这一次,连一向聪颖的嬴昆都答不上来了。
他紧锁眉头,陷入了思索,声音如何能做到无处不在,如鬼神低语?
苏齐拿起一个喝干了水的陶杯,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悄然走到房间的角落,将杯口对准两面墙的交汇处,压低了嗓子,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了一句,
“我是神仙。”
那声音从杯口钻出,在狭小的墙角里来回碰撞、折射。
当它再次传回众人耳中时,已经变得飘忽不定,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响,听起来竟真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完全捕捉不到源头。
“这叫‘共鸣’和‘反射’。”
苏齐将茶杯随手放在桌上,
“他们一定是在河谷的某处,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回音壁,或者,埋了许多这种陶瓮。”
“先把人的声音聚拢,再放大,最后利用山谷的天然回声,所谓的‘神谕’不就造出来了?”
“原来是这样!”
嬴阴嫚第一个拍手叫好,她一把抢过陶杯,有样学样地跑到墙角,奶声奶气地说了句“你是笨蛋”。
听到那变了调的古怪声音,小丫头顿时乐得咯咯直笑,清脆的笑声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阴霾。
真相,就在这简单的把戏和三言两语的拆解中,被无情地剥开了层层画皮。
皇子公主们脸上,最初因听闻“神迹”而生的敬畏与恐惧,此刻已然不见踪影。
那神情先是化作了恍然大悟的兴奋,紧接着,又转变为对那骗子拙劣手段的浓浓鄙夷。
扶苏立在一旁,从头到尾看着、听着。
这就是“格物”的力量?
任何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鬼神伎俩,在它的面前,竟真的脆弱如朽木,一推就倒。
当“理”的光芒照进现实,一切牛鬼蛇神,都将无所遁形。
那名黑冰台校尉眼中的惊疑也化作了钦佩,他继续压低声音汇报道:“此人利用神迹敛财无数,已秘密招募了上千亡命之徒,藏于左近山中。我等担心,他随时可能聚众作乱。”
这句话,让刚刚才轻松下来的气氛再度凝重。
上千亡命之徒,这已不是一场骗局,而是足以威胁一县安危的叛乱雏形!
扶苏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,眉宇间一片冰冷。
苏齐却像是没听到最后那句警告,他慢悠悠地将桌上的地图卷了起来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。
“作乱?恐怕他没这个机会了。”
他看向扶苏,又扫了一眼那些满脸期待、跃跃欲试的孩子们,神秘地眨了眨眼。
“明天,咱们不光要去砸场子。”
“咱们,要去给这位自称‘天佑子’的大巫,好好上一堂现场教学课。”
告别校尉,车队继续向东。
越是靠近那条倒流的支流,车厢里的气氛就越是沉闷。
官道上不再是寻常的商旅和行人,而是成群结队、朝着同一方向前进的人潮。他们衣衫褴褛,脸上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菜色,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,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。
扶苏撩开车帘,看着窗外一个拄着拐杖,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老妪,她的嘴唇干裂,却还在跟着人群喃喃念诵着什么。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这些人,都疯了。”车厢里,一个年纪尚小的皇子被外面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扶苏放下车帘,神情冷峻。大秦的“户籍-乡里”制度何其严密,黔首未经许可,连自己所属的“里”都不得擅离。如今数万人汇聚于此,如入无人之境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地方上的三老、有秩,要么被蛊惑,要么,就是同谋。
“苏师傅,”嬴阴嫚的小脸也紧绷着,她不懂那些大人的复杂心思,只是单纯地疑惑,“他们为什么要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拜石头?那些钱,拿来买麦饼不好吗?”
苏齐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闻言懒洋洋地睁开眼:“因为有人告诉他们,今天拜了石头,以后麦饼就会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第三天黄昏,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。
马车没有进驻县城,而是遵照苏齐的指示,停在了一座可以俯瞰整片河谷的山坡上。
当众人走下马车,登上坡顶,放眼望去时,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扶苏,呼吸也为之一滞。
只见下方的河岸边,黑压压地聚集了数万名百姓,如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蚁群。
他们或跪或拜,口中发出的嗡嗡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,朝着河中央那个巨大的黑色阴影顶礼膜拜。
“这……”扶苏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,手背上青筋毕露。
他看到的不只是一群被蛊惑的愚民,他看到了饥饿,看到了绝望,看到了大秦律法与官僚体系在这片土地上出现的巨大裂痕。
而这一切,都成了那骗子最肥沃的土壤。
在河对岸,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大祭坛上,一个身穿黑红相间诡异长袍,头戴羽冠的男人,正手舞足蹈,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楚地歌谣。
他,就是那个所谓的“天佑子”。
数万人汇聚而成的狂热信念,仿佛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,沉甸甸地扼住每个人的咽喉,让人喘不过气。
嬴昆脸色发白,声音都在发颤,他哆哆嗦嗦地拉了拉苏齐的衣角:“苏……苏师傅,这么多人……他们……他们看起来好吓人。我们……我们真的要下去戳穿他吗?”
苏齐站在山坡上,晚风吹动他的衣袍,将长发向后扬起。
他俯瞰着下方那片狂热的海洋,脸上没有丝毫惧色,反而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。
“戳穿?”他轻笑一声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看孩童胡闹的玩味。
“太低级了,没有技术含量。记住了,我们是格物院的,代表着大秦最顶尖的智慧,要讲究格调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。
“他们想看神迹,咱们就演一场更大的给他们看。”
夜色如浓墨,渐渐笼罩了整片河谷。
河岸上,数万支火把汇成一片摇曳的火海,将“天佑子”和他那座高大的祭坛映照得诡异而神圣。
人群的狂热在深夜子时达到了顶峰,他们随着天佑子的吟唱而呐喊,仿佛陷入了一种集体的癫狂。
扶苏: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!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