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的目光,死死钉在那根其貌不扬的铁管上。
他的眼中,闪过无数念头。
怀疑,好奇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渴望。
“退下!”
他猛地一挥手,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所有人都退下!”
殿内的宫女、内侍们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告退。
唯有中车府令赵高,如同一道影子,依旧悄无声息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,垂着头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嬴政没有看他,默认了赵高的存在。
“扶苏,赵高,跟朕来。”
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麒麟殿的后方。
夜色更深,寒风更烈。
射圃之内,几名黑冰台的锐士无声出现,手持火把,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一具披着三层浸油重甲的木人靶被立了起来,那是用来测试军中强弩威力的极限靶子。
苏齐在众人注视下,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那繁琐而充满仪式感的装填流程。
测药、置垫、装弹、上引、夹绳……
每一个步骤,都仿佛在进行一场神秘的祭祀。
最后,他将装填完毕的火枪,交到了扶苏手中。
扶苏的双手在轻微颤抖。
他接过那根沉重的铁管,入手冰凉,内里却仿佛囚禁着一头滚烫的、随时会噬人的凶兽。
他按照苏齐的指点,将枪托抵在肩窝,身体前倾,瞄准了百步之外的铁甲木人。
嬴政站在他的侧后方,双拳紧握,一双眼死死盯着枪口的方向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赵高则站在更远处的阴影里,低垂的眼帘下,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。
扶苏深吸一口气,扣动了扳机。
“轰!”
一团橘红色的火焰,如恶魔之口,从枪口猛然喷吐而出!
扶苏被一股巨力狠狠向后一撞,整个人踉跄一步,右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瞪大了眼睛,死死望向前方。
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弥漫开来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
烟雾尚未散尽,嬴政第一个冲了上去,完全忘却了帝王的仪态。
他身后的赵高本能地想跟上护驾。
嬴政冲到靶子前,然后,他停住了。
他看到了。
在铁甲木人的正中心,一个比碗口还大的破洞赫然出现,边缘的甲片向内翻卷
死寂。
射圃之内,针落可闻。
寒风卷着尚未散尽的硝烟,在众人鼻尖萦绕,那股刺鼻的味道,此刻却仿佛成了无上权力的芬芳。
嬴政踉跄后退,身形不稳,一直沉默如影的赵高终于抓住机会,一个箭步上前,想要伸手搀扶。
“滚开!”
嬴政一把将他推开,那股蛮横的力道,让赵高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。
赵高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。
他看到的不仅是皇帝的失态,更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!
他瞬间明白了,一种全新的、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和权谋的力量诞生了。
而自己,在这股力量面前,渺小如尘埃。
嬴政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具被彻底摧毁的木人靶上,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,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狂喜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他突然仰天大笑,笑声嘶哑、狂放,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,惊起了远处宿营的飞鸟。
他冲上前,用微微颤抖的手,抚摸着那破碎的甲片,口中喃喃自语。
“好!好!好!”
他猛地回头,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,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光芒。
“此非天雷,胜似天雷!”
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!
不是依靠虚无缥缈的鬼神,不是依靠人心难测的将领,而是一种握在手中,看得见、摸得着,可以被无限复制的,绝对的,毁灭之力!
他猛地转身,快步走到苏齐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那双燃烧着欲望火焰的眸子,几乎要将苏齐吞噬。
“此物,名为何?”
“回陛下,臣叫它‘火绳滑膛枪’。”苏齐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肩膀,一脸无辜。
“火绳滑膛枪……好一个火绳滑膛枪!”嬴政重复了一遍,眼中的欲望更盛,“能造多少?多快能造出来?”
苏齐摊了摊手:“陛下,这东西金贵得很。就这么一根管子,张府长算了算,里里外外,不算人工,光料钱就花了十金。”
“十金?”
嬴政闻言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笑得更加畅快。
“传朕旨意,立刻召张苍入宫!立刻!马上!”
半个时辰后,睡眼惺忪、衣冠不整的张苍被半请半架地带到了射圃。
他一脸茫然,还以为是最近跟着苏齐花费太多,捅了什么天大的窟窿,直到他看到那具被轰烂的靶子,以及皇帝脸上那亢奋到扭曲的表情。
“张苍,”嬴政指着那根被扶苏捧在手中的“烧火棍”,“此物成本几何,你与朕再说一遍!”
张苍看到那根“败家玩意儿”,心都在滴血。他手持算盘,手指翻飞,噼里啪啦一通爆响,随即奏道:“陛下明鉴!此物……此物耗费精钢、青铜、木料、火药,林林总总,不下十金!”
“这还是苏侯和太子殿下精打细算之后的结果啊,陛下!”
嬴政一把夺过扶苏手中的火枪,在手里掂了掂,不屑地冷哼一声。
“十金?若十金能换来横扫六合的神兵,便是百金、千金,又有何不可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张苍本以为嬴政会责怪,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番话。
嬴政没有等他的答案,他高高举起火枪,环视着扶苏、苏齐、张苍三人,一字一句,声若雷霆:
“朕不要一杆,不要一千杆!”
“朕要的,是十万!十万雷霆!”
“朕要用这十万雷霆,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!朕要让任何与朕为敌之人,在雷鸣之下化为飞灰!朕要让四海之外的蛮夷,闻我大秦之名便肝胆俱裂!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志,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。
然而,在这片狂热之中,苏齐却不合时宜地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陛下,十万这个数目……”
他顿了顿,慢悠悠地说道。
“有点难。”
嬴政的狂热被瞬间打断,他猛地回头,死死盯住苏齐。
“难在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