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目光,都越过了苏齐,越过了那片死寂的空地。
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死死地,汇聚在九十步外的那面盾牌上。
然后,他们看到了。
在盾牌的正中央,那个原本坚不可摧,足以抵御刀劈斧砍的重盾之上,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!
那窟窿边缘焦黑,木茬翻卷,仿佛被一头无形的凶兽,用最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啃穿。
“穿……穿了……”
不知是谁,用梦呓般的声音,颤抖着说了一句。
这句话,像一颗火星,瞬间点燃了凝固的空气。
死寂之后,是倒抽冷气的“嘶嘶”声,紧接着,是抑制不住的惊呼与咆哮,如同决堤的洪水,要将格物院的屋顶掀翻!
“天呐!穿了!百步之外,洞穿了三重浸油牛皮的硬木盾!”
“这是什么力量!”
“雷!这是天雷!是苏侯请来的九天神雷!”
扶苏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在无意识地颤抖,放大的瞳孔里,只剩下那个狰狞的窟窿。
他终于,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苏齐那句话的含义。
这不是兵器。
这是审判。
躲在柱子后的张苍,僵硬地探出身子。他死死盯着那个被洞穿的盾牌,又看了看苏齐脚边那根丑陋的“烧火棍”,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视若珍宝的算盘。
“十金……卖便宜了……太便宜了!”
他喃喃自语,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这东西,别说十金,一百金!一千金!都有人抢着要!”
嬴昆没有去看靶子,他在枪响的瞬间就冲到了苏齐身边。
他的脸上没有兴奋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学者发现新大陆时的狂热求知欲。
“先生!方才那股将您推倒的力量为何如此巨大?我观先生被震退数步,此力可否计算?其与弹丸飞出之力,是何关系?”
他的世界里,没有杀戮,没有战争,只有纯粹的“理”。
苏齐被他扶了起来,龇牙咧嘴地揉着几乎脱臼的肩膀,对这个科学狂人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没有回答嬴昆,而是环视全场,看着那些或狂喜,或震撼,或痴迷的脸孔。
然后,他捡起了那杆尚有余温的火枪,高高举起。
所有的喧嚣,瞬间平息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在这件划时代的造物之上,仿佛在朝圣。
“百步之外,”苏齐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足以改变历史的厚重,“无论你是力能扛鼎的猛将,还是身披重甲的锐士,在这东西面前……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众生平等。”
扶苏大步走了过来,从苏齐手中,接过了这杆枪。
入手,是一股惊人的沉重。
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,更能感觉到它所承载的,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,恐怖的潜力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众人,望向了咸阳宫的方向。
他的眼中,燃烧着一团从未有过的,近乎扭曲的炽热火焰。
儒家的仁义,帝王的心术,在这一刻,与这杆冰冷的铁管,达成了奇异的统一。
他知道,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
他要将这道雷霆,亲自呈到那位千古一帝的面前。
大秦的铁鹰,将不再只拥有锐利的爪牙。
它,将掌握真正的,雷霆之怒!
夜色如墨。
本应万籁俱寂的咸阳宫,却被一阵疯狂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撕裂。
一辆悬挂着太子玄鸟旗的高大马车,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亡命速度,无视宫门禁卫惊骇的呼喝,径直冲向宫城深处。
沿途的巡逻禁军被这不要命的架势惊得纷纷避让,无人敢于上前阻拦。
他们只看到车帘被寒风卷起的一角,露出太子扶苏那张因极度亢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。
麒麟殿内,烛火摇曳。
巨大的铜鹤灯架将始皇帝嬴政疲惫却依旧威严的身影,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那幅囊括四海的巨大舆图之上。
他刚刚处理完一批从南郡送来的加急奏疏,正闭目揉着眉心。
殿外的寒风,卷着枯叶,发出鬼哭般的呼啸。
“砰!”
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!
一股寒流涌入,让殿内所有的烛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几乎熄灭。
扶苏闯了进来。
他的头发散乱,华贵的朝服沾染着尘土,双目赤红,呼吸急促,
“咚!”
他将怀中抱着的、用黑布包裹的重物,掷于大殿中央的金砖之上!
黑布散开,露出一面伤痕累累的重步兵方盾。
嬴政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深邃的目光先是扫过扶苏失仪的举动,闪过一丝不悦。
随即,那目光便如铁钩般,死死锁在了大殿中央的盾牌上。
他的眉头,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父皇!”扶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,“儿臣……儿臣为我大秦,寻来了……天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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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站起身,缓步走下御阶。
他没有理会扶苏语无伦次的呼喊,而是绕着那面盾牌走了三圈。
他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个致命孔洞的边缘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疲惫的眼中已燃起两簇火苗,死死盯住扶苏:“谁做的?”
不等扶苏回答,殿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慌张的通报声:“陛下,格物侯苏齐,奉太子令,已在殿外等候。”
“宣。”
嬴政的声音简短而沙哑。
片刻之后,苏齐被带了进来。
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,落在了苏齐的身上,充满了审视与怀疑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能将人骨髓冻结的寒意,“就凭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?”
苏齐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压力,又打了个哈欠。
他懒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根黑乎乎、沉甸甸的铁管子。
这东西造型丑陋,一头是粗糙的枣木,另一头是闪着金属冷光的管身,看上去就像一根加长版的烧火棍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随手将这根“烧火棍”抛给了旁边的一名内侍。
“哎哟!”
那内侍猝不及防,被那惊人的重量坠得一个趔趄,双手死死抱住,才没让这玩意儿摔在地上,一张脸瞬间吓得惨白。
“陛下,”苏齐指了指那根铁管,咧嘴一笑。
“这,便是雷公的‘鼓槌’。”
嬴政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