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循环冷却!
相里子和墨铁等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将这个思路与水力钻床的复杂结构进行比对、融合。
越想,眼睛越亮!
越想,呼吸越是急促!
“妙!妙啊!”
相里子猛地一拍大腿,激动得满脸通红,竟对着苏齐长长一揖。
“冷却、排屑两大绝境,竟被侯爷一言勘破!侯爷真乃神人也!”
“别拍马屁了,赶紧干活。”
苏齐挥了挥手,
“要造出中空的主轴和钻头,可比实心的难多了,这又得耗费你们不少工夫。”
无需苏齐催促,整个火器司的工匠们像是被一勺滚油浇进了心窝,瞬间沸腾起来。
失败没有击垮他们。
恰恰相反,那坚不可摧的钢锭,反而激发了这群匠人骨子里与金石死磕到底的执拗。
更何况,苏齐总能在他们撞得头破血流时,轻飘飘地指出一条通天大道。
挑战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艰巨。
要铸造出一根内部带有笔直空心管道的巨型主轴,对模具精度和铸造工艺的要求,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高度。
相里子亲自上阵。
他将自己关在制模工坊,整整两天两夜,眼珠子熬得比兔子还红。
他用最精细的陶泥,反复制作着主轴的内模与外模,为了一个肉眼都难以分辨的细微弧度,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即将成型的模具一锤砸得粉碎,然后重新来过。
墨铁则带着人,死磕空心钻头的难题。
他们放弃了整体锻造的笨办法,改为分段锻造,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铆接加热法,将几段钻头在高温下“长”在了一起,竟真的形成了一体化的中空结构。
整个格物院,再次变成了一台为了某个目标而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。
扶苏也没能闲着。
他一边要安抚那些因上次事故而心惊肉跳的工匠,一边要应付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。
格物院的巨大耗费,以及那次堪比攻城锤撞击的钻头爆裂事故,终究还是传了出去。
一些守旧的御史言官,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秃鹫,纷纷上书。
弹劾扶苏与苏齐“虚耗国帑,行巫蛊之术,恐有不祥”。
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咸阳宫。
然后,如泥牛入海,没有得到嬴政的任何批复。
这无声的态度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它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政敌们暂时按下了爪牙,却也让扶苏背上了泰山般的压力。
他知道,父皇在等。
等一个结果。
若成功,一切弹劾都将沦为坊间笑谈。
若失败,他这个大秦储君,将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。
这一日,扶苏正在核对张苍送来的一批新的采购清单,清单上那一连串零看得他眼角直抽。
仅仅是为了给新的水循环系统铺设铜管,就耗去了近千斤上好的青铜,足够铸造一支数百人的军队的戈矛了。
“殿下,王翦老将军府上急信。”一名亲卫匆匆入内,呈上一卷竹简。
扶苏心中一振,连忙展开。
信是岳父王翦亲笔所书,字迹苍劲,铁画银钩,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信中没有询问格物院的任何细节,只提了一句,说他最近夜观天象,见紫微星旁有将星闪耀,光华内敛却锋利无匹,乃大秦开疆拓土之兆。
他又说,为将者,善用奇兵。当年他率六十万大军伐楚,看似堂堂正正,实则内藏无数杀招变化,方能一战而定乾坤。
信的最后,他让扶苏勿为外界言语所扰,安心做该做的事。
扶苏捧着这封信,久久不语。
他知道,这位一生谨慎,从不轻易涉足储位之争的老将军,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,表明了态度。
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。
扶苏将信小心地收入怀中,贴着胸口,胸中那因外界压力而滋生的一丝烦闷与动摇,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那彻夜灯火通明的火器工坊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这一仗,只能胜,不能败!
五日后,全新的水冷式水力钻床,终于改造完成。
一条专门的引水渠,被连接到了主轴的末端。新的主轴与空心钻头,也已安装就位。
所有人都怀着一种近乎奔赴刑场般的悲壮心情,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
“开——水闸!”
这一次,随着相里子嘶哑的吼声,两个水闸被同时打开!
一股水流冲向巨型水车,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。
另一股更细的水流,则通过一套精巧的活塞加压,被强行注入了旋转主轴的尾部空洞!
“嗡——”
主轴再次高速旋转起来。
“上配重!”
钢锭缓缓前推,
“滋——!”
那熟悉的摩擦声,再次炸响!
璀璨的火星再次迸发!
但这一次,与火星一同出现的,还有一道清澈得如同山泉的水线!
那道水线,从高速旋转的钻头最前端的细孔中喷涌而出,精准无比地浇灌在钻头与钢锭接触的那个炽热到发白的点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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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刺啦——!”
水与火的碰撞,爆发出惊人的声势!
大片滚烫的白色水汽冲天而起,将整个钻床的前端都笼罩了起来,仿佛一条正在吞云吐雾的白色水龙,正张开巨口,疯狂啃噬着坚硬的钢铁!
水汽之中,那刺耳的摩擦声竟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飞溅出的不再是干燥灼热的金色钢屑,而是混杂着冷却水的,暗红色的滚烫泥浆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团不断翻滚的白雾,连呼吸都忘了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一个时辰……
巨大的钻床始终平稳地运转着,再没有发生任何不祥的异响。
那根坚不可摧的钢锭,在“水龙”不知疲倦的啃噬下,被一点一点地,钻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孔道。
当夕阳的余晖,从工坊高窗的破洞中斜射进来,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一片金色时,负责观察的墨家弟子,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,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尖叫。
“穿了!”
“穿了!通了——!”
只见那根长达三尺的钢锭尽头,那原本坚实平整的表面,猛地喷射出一小股夹杂着钢屑的浑浊水流!
成功了!
工坊之内,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目光,都汇聚在那根静静躺在基座上,被夕阳映照得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钢管之上。
那贯穿首尾的笔直孔道,仿佛是通往新时代的幽深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