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璨白色的火焰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,骤然熄灭。
随着最后一声轰鸣,巨大的转炉归于沉寂。极致的高温缓缓退去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、类似于雷雨后才会有的清新味道,混杂着金属特有的甜腥气。
整个炼钢工坊内,数百名工坊的工匠、格物院的学徒,乃至几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公主,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一个个屏息凝神,所有的目光都死死汇聚在炉口那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炉内,一池亮白色的液态金属静静流淌,它不再是铁水那种熟悉的橘红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,纯净得近乎圣洁的亮白色。那光芒是如此的内敛而夺目,与旁边另一锅作为对比、尚在翻滚的暗红色铁水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,仿佛一个是天上的星辰,另一个则是地上的凡铁。
“成了……成了……”
墨家钜子相里子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,那双看过无数奇巧造物的老眼,此刻竟被泪水模糊。他嘴里反复喃喃着,声音嘶哑,也不知是在对谁诉说,“祖师爷在上,墨翟先师在上……真的成了!”
他不是在为炼出一种新金属而激动,他是在为一个颠覆性的“理”被证实而战栗。往铁水里吹风,非但没有使其冷却,反而烧出了连火焰都无法企及的璨白光华!这背后所代表的格物至理,比这池钢水本身,要珍贵万倍!
扶苏的面色因极度的兴奋而涨红,一双拳头在袖中紧紧攥住。他看到的不是一池铁水,而是万顷良田上,永不卷刃的崭新犁头;是雁门关外,将士们手中削铁如泥的锋利兵刃;是一个前所未有的,筋骨强健的大秦!
嬴昆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。他死死盯着自己那份沾满炭灰的麻纸手稿,又抬头看看那池亮白色的钢水,眼中燃烧着的是求知者发现真理时的狂热。原来,那些冰冷的数字,那些枯燥的算式,真的可以撬动世界的底层规则,催生出如此壮丽的奇迹!
在这一片或激动、或狂热、或天真的寂静中,苏齐显得格外平静。当然,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火焰冲天而起时,他的心跳漏了半拍。他迈步上前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定海神针,瞬间穿透了鼎沸的人心,让骚动的人群安定下来。
“开炉,铸锭,淬火!”
相里子一个激灵,猛地从失神中惊醒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,对着弟子们大吼一声:“听侯爷的,动手!”
早已待命的墨家弟子们如梦初醒,立刻行动起来。他们熟练地操作着机关,沉重的炉体缓缓倾斜,一股亮白色的洪流,顺着陶制的引导槽,注入一个手臂粗细的模具之中。那光华是如此刺眼,让人不敢直视。
片刻后,钢水凝固定型。两名大汉用巨大的铁钳,夹着那根尚在散发着恐怖高温、通体赤红的钢锭,将其高高举起,对准旁边早已备好的巨大水池。
“入水!”
“刺啦——!”
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,在钢锭与冷水接触的瞬间爆发!大蓬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,如同在工坊内引爆了一团浓密的云雾,呛人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。
待到白雾稍散,那根钢锭已被捞了上来,静静地躺在坚实的石板上。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,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氧化层,但所有人都感觉的到,在那朴实无华的外表之下,潜藏着一股与世间所有金属都截然不同的,惊人的力量感。
“试一试它的斤两!”墨铁早已按捺不住,他对自己最得意的弟子,一个名叫墨锤的壮汉使了个眼色。
墨锤心领神会,他放下手中的活计,走到场中央。这是一个身高八尺有余,膀大腰圆的汉子,常年打铁,一身的腱子肉虬结如岩石。他从兵器架上,取下一柄重达八十斤的巨型锻锤,这是锻造坊里用来给铁胚定型的重器。
他走到钢锭前,深吸一口气,双臂肌肉坟起,将那沉重的铁锤高高举过头顶。工坊内再次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“喝!”
伴随着一声暴喝,墨锤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双臂之上,那八十斤的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,挟万钧之势,狠狠地砸向了那根静静躺着的钢锭!
就在众人以为会听到一声沉闷巨响,看到钢锭被砸得弯折变形的时候……
“当!”
一声清脆到极致,甚至有些悦耳的金属交击声响起!
一蓬无比璀璨的火星,在锤头与钢锭接触的地方轰然炸开,亮如白昼!
紧接着,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柄由千锻熟铁打造,坚硬无比的锻锤,锤头与钢锭碰撞的地方,竟像是脆弱的陶器一般,应声碎裂!
几块大小不一的铁块如出膛的弹丸,带着尖利的啸叫向四周飞射出去。
其中一块碎片“嗖”的一声,擦着一名闻讯赶来、正踮脚观望的御史的头顶飞过,将他那高耸的官帽削掉了好大一块,露出里面惊慌失措、已经见了风的头皮。那名御史吓得“妈呀”一声,一屁股瘫坐在地,脸色煞白,裤裆迅速澌润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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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根承受了雷霆一击的新生钢锭上,仅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点。
全场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天雷劈中,呆呆地看着地上断裂的锤头,又看看那根毫发无损的钢锭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锤……锤子碎了……”
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这句话,像是一颗火星,瞬间点燃了整个工坊。
“天呐!锤子碎了!八十斤的锻锤,一碰就碎了!”
“这是什么东西?这哪里是铁?这是神仙炼出来的神铁啊!”
“老天爷,我打了一辈子铁,从没见过这么硬的东西!”
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议论,几乎要将工坊的屋顶掀翻。匠人们疯了一般涌上前,想要亲手摸一摸那根不可思议的钢锭,却又被它身上尚未散尽的余温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所慑,不敢靠近。
“快!苏侯!我们立刻将此神物献给父皇!”扶苏激动得抓住了苏齐的胳膊,声音都在颤抖,“父皇见到此物,必将龙颜大悦!”
整个大秦,都将为此物而疯狂!
苏齐却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穿过激动的人群,落在远处那位瘫坐在地、官帽破损、兀自发抖的御史身上,眼神深邃。
他看着那根青黑色的钢锭,缓缓说道:“不急。”
“殿下,现在就献上一块敲不坏的铁,父皇最多觉得我们造出了一个坚固的玩具,赏赐些金银了事。”
“这东西的价值,远不止于此。”
苏齐转过身,对上相里子和扶苏那混杂着激动与疑惑的目光,嘴角轻轻勾起。
“我们要献给陛下的,不是一件玩具,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。”
他顿了顿,将目光投向了同样目瞪口呆的相里子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钜子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接下来,我们要用这‘钢’,去造一个能发出‘天雷’的东西。”
“一个,能让大秦的敌人,在百丈之外闻风丧胆的……终极兵器!”
终极兵器?
天雷?
工坊内依旧是一片鼎沸。匠人们围着那根青黑色的钢锭,像是信徒在朝拜神迹。有人壮着胆子伸出手,飞快地触碰了一下已经冷却的钢锭表面,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来,满脸激动地对同伴炫耀:“我摸到了!我摸到了!比冰还凉,比石头还硬!”
那位被削掉官帽的御史,已经被人扶了起来,哆哆嗦嗦地指着苏齐等人,嘴唇发白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本是听闻格物院耗费巨资,搞什么炼铁实验,特意来寻衅的。按照他的构想,本该是当场抓住扶苏与苏齐“虚耗国帑,不务正业”的把柄,然后上奏一本,博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名声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看到的不是失败,而是一场近乎神迹的演示,而自己,还成了这神迹下最狼狈的注脚。
苏齐压根没理他,只是示意墨家弟子将那根珍贵的钢锭小心翼翼地抬走,收入一间戒备森严的库房。
“先生,您说的‘天雷’,究竟是何物?”扶苏拉着苏齐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,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芒。
相里子也凑了过来,他那颗被格物至理填满的脑袋,此刻也充满了对这个新名词的困惑。能发出天雷的兵器?难道是像传说中那样,引动九天之上的雷霆?这已经超出了“格物”的范畴,进入“神话”的领域了。
“别急,我们先来复盘一下。”苏齐不紧不慢,反而先问了相里子一个问题,“钜子,这炼钢你觉得如何?”
提到专业,相里子立刻来了精神,他沉吟片刻,答道:“巧夺天工,匪夷所思!以风助火,以铁炼铁,此法之妙,在于一个‘内’字。过往炼铁,火在铁外,如隔靴搔痒。此法,火在铁内,如烈焰焚心,故能去其杂质,成其精纯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此法对‘风’的要求,太高了。”相里子一脸凝重,“风压、风温、角度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方才若非昆公子算计精妙,我等恐怕已成火龙腹中之魂。想要大规模应用,这风箱的改造,是第一道难关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苏齐点了点头,又看向扶苏,“殿下,你呢?”
扶苏想的,则是另一个层面。他眉头微蹙:“先生,钢之利,我已知晓。但此物,也是一柄双刃剑。今日之事,在场数百人亲眼目睹,消息是瞒不住的。若此炼钢之法外泄,被歹人所用,铸成利刃,流于民间,恐成大患。”
一个着眼于技术,一个着眼于天下。苏齐心中暗赞,扶苏的帝王心性,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成长起来了。
“殿下所虑极是。所以,这个‘天雷’,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。”
苏齐捡起一根木炭,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。
那是一个粗壮的、一头封死一头开口的圆筒。
“我们都知道火药。”苏齐开口道,“将火药在密闭的竹筒内引爆,会发生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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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竹筒炸裂,伤及自身。”相里子立刻回答,这是工匠的常识。
“没错。”苏齐点头,“但如果,这个‘竹筒’,是用我们今天炼出的钢,做成的呢?它足够坚固,坚固到火药爆炸的力量,都无法将其撑破。那这股被禁锢住的力量,会往哪里去?”
他用木炭,在圆筒开口的方向,画了一个箭头。
扶苏和相里子顺着那箭头看去,脑中轰然一响,仿佛有一道真正的闪电劈开了混沌。
那股无处可去的,被积压到极致的狂暴力量,唯一的宣泄口,就是那个开放的管口!
“若此时,我们在这管口,预先放置一颗铁球……”苏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“那这颗铁球,就会被这股力量,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,推出去。”
“速度快到,能轻易洞穿最坚固的城墙。”
“距离远到,能跨越弓弩无法企及的百丈之遥。”
“它飞出去时,会带着风雷之声,落地时,会砸出巨石之威。”
“殿下,钜子,”苏齐抬起头,看着两人那呆滞的表情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这,就是‘天雷’!”
相里子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他想象着那个画面,一根钢铁铸就的巨管,喷吐出火焰与雷鸣,将一颗铁球送到百丈之外,砸碎一切。这……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兵器了,这是神明的怒火!
扶苏更是浑身巨震,头皮发麻。他终于明白了苏齐那句话的含义。
若大秦掌握了这种武器,还需要担心那些六国旧族的零星叛乱吗?任何胆敢反抗的城池,在这种“天雷”面前,都不过是土鸡瓦狗!军队的战法,国家的防御,甚至整个天下的权力格局,都将被彻底颠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