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朗和李原并排走出太极殿,到了殿外。
此时已是明月当空。
月光在太极殿前洒下一片银白,隐隐约约间,远处的凌烟阁就像是趴伏在直道两侧的巨兽,默默的拱卫着太极殿。
李原深深呼吸了几口初春的新鲜空气,难受的活动着有点僵硬的身躯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大朝,只不过入主东宫之后却是头一次位列朝堂之上,还是众臣之首的位置。
众人瞩目之下,压力不小,老老实实在殿中坐了一天。
脑子是晕的,身子是麻的,这一次的朝会时间太长了,而且还没完,实在熬人的很。
出来的时候,李原已经看到一些年老体弱的朝臣有些摇摇晃晃了。
旁边的元朗也在龇牙咧嘴的活动腿脚,他心里就很后悔,不该来参加此次朝会,这不是上赶着找罪受吗?
他虽说是三品高官,可掌管的是京兆府,除非有明确诏令,不然大朝他可以不来,这次完全是他自己一时兴起。
也想看看外甥在大朝上的表现,于是乎……倒霉的碰到了自大唐开国以来最冗长的一次朝会。
李原是太子了,身上有了包袱,元朗却没那个顾忌,在殿门前神胳膊抬腿,嘴里还不时哼哼几声。
引得值守在殿外的羽林军士以及宫人们频频侧目。
“舅舅,刚才在殿上听太常寺的宇文寺卿说,今春长安得风寒之症的人很多,真的比往年多吗?我怎么没见几个?”
听了外甥的问题,元朗活动着腰杆随口道:“这我哪知道?太医署的事……应该上不了朝会才对,奇怪。”
元朗作为京兆尹,又为官多年,肯定比李原懂的多,起码他知道能拿到大朝上颁布的事情没一件是小事。
而且都是早就有了结果,宣之于大朝之上,就不再有任何讨论的余地了,事后也不会轻易给予改动,属于是朝廷明令的范畴。
朝事最忌讳朝令夕改,这个他还是清楚的。
不说具体的事情,只说太医署……那就不是一个能在大朝上具备发言权的衙门,而且寒症……每年都有,哪用拿到大朝上来说?
长安死了许多人?他没听说啊。
李原围着舅舅转圈,他知道自己这是问错人了,他之所以问这个,是隐约察觉到这事跟漕运好像有点干系。
因为宇文寺卿在朝上说了两句,体弱则易染风寒,衣食足而致躯体强健者,易愈……
换句话说,太医署认为重点不在于防治,而在于饮食,这和前些日李破过问此事时所言,显然相去甚远,能在朝会上提出来,自然别有用意。
可以说,李原在这一刻,政治敏感度是拉满了的,可惜元朗并不是一个可以和他讨论政事的好的对象。
随着李原年纪的增长,这种迹象只会越来越明显。
但话说回来,元朗是李原的舅舅,并非东宫的官员和幕僚,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什么政治上的考量,而是亲情。
李原自小就跟元朗亲近,说句不好听的,元朗在李原心目中是亦父亦兄的角色,真要论起亲近来,李破这个当父亲的估计都比不上元朗。
尤其是近两年,李原封秦王,出宫别居,领了京兆少尹的职衔,元朗带着他奔走在新旧长安之间,教了他不少的东西,也让李原开阔了眼界。
亲情和政务交杂在一起,让舅甥的关系又进了一步。
比如说元朗在宫里挨了打,就会和李原哭诉,李原在母亲那受了委屈,同样会和舅舅叽叽咕咕,并得到热烈回应。
换个角度说,元朗和皇室的关系密不可分,但纵观史书,能像他一样以外戚之身,和皇帝父子都能如此亲近,几乎不分内外的,可并不常见。
尤其是元朗本人的才智皆非上选的情形之下,就更凸显了其人的运道实非旁人能及。
只是元朗对此已是习以为常,他待人向来坦诚,对外甥那是真的好,不带任何其他色彩算计的那种。
不管是秦王还是太子,在他这里并无任何区别。
…………
“我听说,东宫就要有女主了,大郎,阿舅是不是要先恭喜你一声?”元朗笑着说道,语气轻松,好像在调侃自己的外甥。
李原年纪还小,脸皮有点薄,他和舅舅两个说过几次这事,每次他都还会脸红。
没办法,“家教”严厉,李原至今也还没机会跟身边侍候的女子胡混,这在当世贵族当中可并不多见。
这年月的贵族子弟,大致十岁左右该知道的事情也就都知道了,在自己屋里能不能成事要看各人的体质,家里就算管束也不会管的太严。
相比之下,李破夫妻在这方面的教导就属于刻板顽固的那一类。
李破没有明说什么,李碧则严令侍奉在李原身边的宫人,谁敢引诱儿子行淫,即刻处死,族中人等一律同罪。
只是夫妻两个还不太一样,李破觉着儿子十六岁之前最好“单着”,李碧则觉着十三四就差不多了。
李氏人丁过于单薄,最好还是尽快开枝散叶,把皇家血脉撑起来,如此才能长久。
所以李原属于那种知道的不少,却从来没有实操过的单纯少年,和后来宅男这种生物差不多。
李原停住脚步,他还年轻,恢复能力比元朗这个“老家伙”强的多,此时腿脚上的麻木感早已散去,就是这个话题吧,让他有点犯难。
不过他跟元朗无话不谈,却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,“舅舅不是早就知道吗?这事去年就定下了。
年前的时候阿娘还跟我商量了一下完婚的事呢。”
元朗又问,“今年完婚?那我可得给你准备一份厚礼了。”
李原赶紧摇头道:“说不好说不好,我这不是要跟外祖去河北嘛,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,完婚……估计得等明年了。”
元朗嘿嘿一笑,“窦氏那边定是着急的很吧?窦氏的小娘子你到底去见了没有?不成的话,阿舅给你寻个机会去瞅两眼?”
李原脸红道:“阿舅莫要笑我,前些时阿娘确是召了人入宫,想让我见一见,可不巧阿爷带我出宫,就没见成,好像缘分浅了些……”
元朗点头附和,“那确实……等大朝事了,到我府中吃酒去,自从你入主东宫,可还没登过阿舅的门呢,怎么也得让阿舅沾沾太子的贵气吧?”
李原失笑,以不到元朗肩膀的身高,一把搂住舅舅,“年前年后忙的脚不沾地,东宫到底和秦王府不一样……
早想轻松轻松了,明晚我就过去,也看看婶娘她们,等到出京,就不知什么时节能回来了。”
元朗点头,“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,让大郎随你走一趟吧,他随了我,没甚本事,但能放心支使。
你东宫那些人,可没自家人用着便宜。”
李原哈哈一笑,“这个阿舅你自管放心,跟着外祖出去,还能怎的?我身边的人也都是阿爷阿娘挑出来的,一如阿舅当年……
阿娘说起阿舅你,可是曾经说过,和养个儿子差不多,这么说我岂不多了个兄弟?”
元朗哭笑不得,“去去去,怎的还拿阿舅说笑起来了?”
…………
两个人也只略微在殿前略微活动了一下,便各自忙了起来。
他们两个是出来传膳的,今日的大朝持续的时间太长,饮食都在殿中,隔段时间还要轮流如厕。
大唐的朝会自有规矩不假,可却不像后来那么严格,还是比较人性化的,起码不会像满人当政时那样,让臣下在殿上拉尿在裤子里,甚或是饿晕过去。
时刻把人当奴才在整治……
今次的朝会拖的太长,也属罕见,到了这会,李破命人传膳,李原有点坐不住了,便接了差遣。
殿上估计有很多人想出来透口气,却也不敢跟太子殿下争抢,元朗则是顺便偷偷跟了出来。
很快,太极殿内便是酒肉飘香,君臣都早已前心贴了后背,吃起来十分香甜,俨然把大朝之地变成了聚饮场所。
王珪,孙伏伽等谏臣也没什么进谏的心思,混在朝臣之中吃喝,心里都在琢磨,今日的大朝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
殿上从皇帝到臣下其实心里也没底。
这才轮到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王泽发言,开头就说起了削爵的事情。
从元贞二年开始,削爵之事便已开始,只是那时朝中还是以不承认伪唐等诸侯降人的爵位为主。
一些前隋时传下来的爵衔则是分别对待的。
因为那时大唐虽然已经立国,可说到底,李破还是以讨逆的名义入主的长安,打的也是前隋的日月星辰旗。
另外也为了安抚关西人心,所以一些前隋的爵位就保留了下来,主要针对的还是伪唐滥发的官爵。
后来各处降人的官爵也按此一同对待,遏制住了爵位泛滥的趋势,渐渐重新让爵位变得金贵了起来。
到了元贞五年的时候,天下渐安,于是又开始对前隋的爵位进行甄别,期间还夹杂着制定新的赏爵,废爵,承爵等等规则,还有薪俸,各级官爵的权力等事。
一直到现在才算告一段落,由中书和吏部配合制定的官爵体系正式完成,和前隋的爵位制度已然有了很大的区别。
不过还是不脱历代王朝爵制的范畴,只是给新朝已立,万事始新作了又一个明确的注脚而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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