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9章 铁甲如水(1 / 1)

扶苏浑身一震。

他猛地抬头,看向那群疯狂的人,再看向苏齐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腰间那柄天子剑上。

“锵——!”

一声龙吟裂空,

天子剑出鞘。

跳动的火光在剑身上流淌,映出一片森然的血色寒芒,

扶苏一步步走向那群骚动的人,剑尖斜指着泥泞的地面,剑锋划开潮湿的空气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
他一言不发。

只是用那双燃着炽烈火焰的眼睛,冰冷地、一个一个地扫过面前的人。

那眼神,再无一丝一毫的温润与怜悯。

被他目光触及的人,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喉咙发干,下意识地向后退缩。

“孤在此!”

“山下洪水未退,尔等,便要自相残杀么?”

“父皇的子民,就是这般对待自己的同胞手足?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手腕一振,剑锋缓缓抬起,直指为首那个手持火把、煽动最凶的汉子。

“还是说……”

“尔等,欲在此地,行谋乱之事?!”

谋乱!

这罪名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

他们只是被瘟疫吓破了胆的灾民,谁敢沾上这两个字?

“扑通!”

为首的汉子双腿一软,整个人瘫倒在地,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,滚落在泥水里,

“殿下饶命!草民……草民只是一时怕死啊!”

“饶命啊殿下!”

人群像是被割倒的麦子,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

哭喊与求饶之声,取代了之前的狂乱。

扶苏握剑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,微微颤抖。他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,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意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孤寂。
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一阵急促而冷硬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,由远及近。

“所有人,放下手中器物,原地伏地!违令者,斩!”

一声爆喝,如同刀锋刮过岩石。

残存的灾民惊恐地望去。

只见山道之上,火把汇成一条长龙,一队队身披重甲、手持戈矛的郡兵,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水,迅速涌上高地,将整个营地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。

肃杀之气,扑面而来。

一名身材魁梧、面容刚毅如铁铸的将领,从队伍中大步走出。

他身披玄甲,腰悬长剑,
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,死死地定格在持剑而立的扶苏身上。

将领快步上前,在扶苏面前三步处轰然停下,单膝跪地,沉重的甲胄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末将丹阳郡守王毅,救驾来迟,请太子殿下恕罪!”

王毅!

那个嬴政亲手钉在楚地的铁钉,以铁血手腕着称的酷吏!

扶苏缓缓收剑入鞘,亲自将他扶起。

“王郡守,你来得正好。”

王毅站起身,目光如刀,先是刮过那群跪地的灾民,又扫了一眼被锐士强行控制的隔离区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
“殿下,末将前来驰援。此地情形……这些乱民,又是怎么回事?”

不等扶苏开口,苏齐便走了上来,用最简练的语言,将“铜殿泣血”的骗局、张良引水屠城的阴谋,以及眼下最致命的瘟疫威胁,全盘托出。

王毅越听,那张铁铸的脸越是阴沉。

当听到“瘟疫”二字时,他的瞳孔骤然凝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。

身为一郡之长,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,一场大疫意味着什么。

那不是死几个人,而是成片成片的村落化为鬼蜮,

“苏侯所言‘生石灰防疫’之法,出自何典?有几成把握?”

“无典可查。”

苏齐迎着他的目光,平静地回答。

“十成。”

王毅死死地盯着苏齐的眼睛,

数息之后,他收回目光,不再有任何犹豫。

他猛地转身,对着扶苏重重一拱手,

“殿下,苏侯此策,无论成与不成,皆是眼下唯一生路!请殿下授权,末将愿以雷霆之势,平定此乱!”

“郡尉张猛何在?!”

“末将在!”一名膀大腰圆的将领悍然出列。

“立刻接管营地!”王毅的手指在空中虚划,如同在沙盘上划分疆域,“以此地为界,设三道封锁!将所有病患、伤患,全部强制转移至下风口隔离区!派重兵看守,一人不许出,一步不许入!敢有喧哗、冲撞者,斩!”

“诺!”

“传我将令!”王毅从怀中掏出郡守大印的征发令,高高举起,“征调丹阳城左近三亭所有民夫,携带一切可用之工具,一更之内,赶赴此地!迟到者,以贻误军机论,立斩当场!”

“诺!”

“所有郡兵听令!”他的声音化作冰冷的钢铁,“收敛所有尸身,集中于西侧洼地!清查营地,有趁乱偷盗、作奸犯科者,不必审问,格杀勿论!”

“诺!”

一连串冷酷无情的命令,接连不断地发出。

数千郡兵与官吏,这台帝国的暴力机器,开始以一种令人战栗的效率高速运转。

混乱的营地,被强行梳理、切割、重组。

哭喊消失了。

骚乱平息了。

所有灾民,都被这股铁血气势所震慑,在郡兵冰冷的戈矛下,被驱赶、被安排,再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
王毅走到苏齐面前,他看着苏齐先前草草写下的防疫流程——隔离、净水、消毒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
“苏侯,”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确认一件兵器的锋利程度,“此法,若真有十成把握。丹阳郡所有石灰窑,所有工匠,自此刻起,尽归君用。”

他没有说任何“利在千秋”的空话。

但这位铁腕郡守,用最直接的行动,表达了他的判断与决心。

苏齐看着眼前这位务实到极点的鹰派官员,笑了。

跟这种人合作,最是省力。

夜色愈深,高地上的火光却燃得愈发明亮。

帝国机器一旦开动,其效率是惊人的。

不过一个时辰,整个营地的秩序便已森然。

隔离区被刀枪围成铁桶,伤员得到了安置,幸存者们被组织起来,在郡兵的监督下围着火堆,分食着紧急运来的粟米饼和热水。

恐惧,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,依旧存在。

但水面上的恐慌与波涛,已被彻底压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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