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跟着他齐声呐喊,声浪汇成一股无形的墙,充满了排外与敌意。
扶苏面沉如水,按在剑柄上的手,指节已然泛白。
他身为大秦太子,岂能被一群愚夫愚妇挡在城外?
“殿下,别急。”
苏齐的声音悠悠传来,他推开车门,懒洋洋地走了下来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,仿佛真的刚刚睡醒。
扶苏眉头微蹙:“先生,此等乱民,若不以雷霆之势镇之,恐涨其气焰。”
“殿下,对付疯子,不能用刀。”
苏齐冲他眨了眨眼,那眼神里的促狭,让扶苏心头一跳。
“得用更疯的法子。”
话音未落,苏齐已施施然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。
他完全无视了那些百姓充满敌意的目光,也无视了那巫师摇得愈发急促、声音尖利的铜铃。
他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块东西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高高举起。
那是一块在琅琊被炸碎的“石母”残骸,上面还带着被水流冲刷和火药熏黑的焦痕。
“喂!”
苏齐清了清嗓子,对着人潮一声大喝。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瞬间让对面鼓噪的人群安静了半截,连那巫师的铃铛声都出现了一个不协调的停顿。
“琅琊山神托我给你们楚国的老祖宗带个话!”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。
琅琊山神?
给楚国老祖宗带话?
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路数?
别说丹阳的百姓了,就连扶苏身后的皇子公主们,都听得一头雾水,嬴阴嫚更是好奇地瞪大了眼睛,小嘴微张。
那个领头的巫师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彻底喊懵了,摇铃的动作僵在半空,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接下来该念什么词。
苏齐见成功镇住场子,便将那块石头残骸晃了晃,切换成一口惟妙惟肖的楚地口音,半真半假地胡说八道起来:
“山神说了!最近有个不开眼的贼,到处冒充鬼神,骗香火钱!”
“那贼在琅琊骗完了,又跑到你们丹阳来了!”
“他老人家发了火,让我赶紧过来,跟你们楚地的祖宗打个招呼!说这是咱两家的私事,得合伙把这偷钱的贼给抓出来!”
他往前压了几步,气势汹汹地一指那个还处在呆滞状态的巫师:
“你们谁是管事的?出来说话!我这儿有山神他老人家的信物!”
“要是耽误了神仙们合伙抓贼、分账的大事,这滔天的罪过,你们担待得起吗?!”
他这番“神神叨叨”的话,逻辑混乱至极,却又偏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“内行”气势。
尤其是“两家神仙合伙抓贼”这个新颖的说法,直接击穿了这些迷信百姓的知识盲区。
他们的脑子,彻底转不过弯来了。
那个领头的巫师,更是被苏齐这番反客为主的“跳大神”给彻底整不会了。
他是奉了上面的命令,来煽动百姓阻拦北边来的车队,可剧本里没写过还要跟什么“琅琊山神”的使者对接业务啊!
就在人群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和茫然之时,扶苏的马车车门开了。
他手按长剑,一步步走了下来。
他没有看那些百姓,而是径直走到苏齐身旁,对着那巫师和人群,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而威严。
“父皇听闻楚地先祖有灵,忧心其为宵小之辈所扰,特命本宫前来祭拜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侍从立刻抬出几个沉甸甸的箱子。
箱盖打开,里面是来自咸阳宫廷的精美祭品,绸缎、玉器、金樽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此乃大秦天子的一片心意,以示对楚地先祖之敬重。”
“尔等若真心敬奉先祖,便该让开道路,随本宫一同入城,共襄祭典。”
“若敢阻拦……”扶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“便是与尔等先祖为敌,与大秦为敌!”
一个唱红脸,扮作疯疯癫癫的“神使”。
一个唱白脸,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一个“神”,一个“俗”。
一个软,一个硬。
这套组合拳打出来,百姓们彻底懵了。
他们看看苏齐手里那块来历不明却煞有介事的“信物”,又看看扶苏身后那些货真价实、闪闪发光的金银玉器,原本坚定的信念,开始剧烈地动摇。
那巫师张了张嘴,还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说苏齐是假的?万一……万一真有神仙要合伙抓贼呢?
说太子是来捣乱的?可人家是奉了皇帝的命令,带着厚礼,名正言顺来祭拜的。
最终,在苏齐那“再不让开就耽误神仙发财”的催促,和扶苏那冰冷如剑的目光逼视下,那堵人墙,终于将信将疑地、不情不愿地,向两边分开,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车队缓缓驶入丹阳城。
***
郡守府邸被临时征用。
那位郡守早已被城中的乱局吓得六神无主,见到太子亲临,如同见到了救星,涕泪横流地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全盘托出,只求太子能平息这场“亡魂之怒”。
府衙后院,一间僻静的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“启禀太子、苏侯。”一名黑冰台校尉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“属下已查明。自‘铜殿泣血’之事发生后,城中最大的铜料商‘楚氏铜庄’,生意异常火爆。城中百姓深信楚地先祖之魂寄于青铜之上,纷纷倾家荡产,购买铜镜、铜鼎等器物,置于家中镇宅辟邪。”
“这楚氏铜庄的东家,名叫楚万山,其祖上,曾是楚国宫廷内负责铸造青铜礼器的匠作令。”
线索指向明确,动机也呼之欲出。
扶苏听罢,眸底掠过一抹杀意。
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凡事只讲仁德的儒生了。
“查封!”
扶苏行事果决了许多。
“立刻查封楚氏铜庄!将那楚万山拿下,带回府衙,严刑审问!本宫不信,撬不开他的嘴!”
“别急,殿下。”
苏齐却摆了摆手,示意校尉先退下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,今夜无月,只有几颗黯淡的疏星。
“咱们是来看戏的,大轴还没上呢,怎么能先把台给拆了?”
苏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期待。
“张良费了这么大功夫,又是泣血又是鬼哭的,搞出这么一出惊悚大戏,咱们作为他特邀的‘贵宾观众’,要是不亲眼去看看现场效果,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?”
扶苏一愣: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今晚,就是月圆之夜。”
“按照那郡守的说法,每逢月圆,便是‘铜殿泣血’最盛,‘鬼哭’之声最厉之时。”
苏齐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抹让扶苏心底发毛的笑容。
“我们不抓人,不查封,我们就当个普普通通的香客,去现场好好欣赏一下张良先生的这部大制作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究竟能把这鬼神之说,玩出什么新花样来。”
扶苏: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!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