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向东,一路尘烟。
自东郡之事后,车队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扶苏的话变少了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,指腹感受着上面冰冷的纹路,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思。
他反复回想苏齐揭破骗局的每一个细节,从物理测量到人心博弈,每一个环节都颠覆着他过去的认知。
而那群半大的皇子公主,则彻底成了苏齐的忠实信徒。
他们不再抱怨旅途的辛苦,反而将每一次扎营、每一次途经陌生的村镇,都当作一场别开生面的“格物实践课”。
嬴昆的莎草纸画满了各种机械草图。
嬴阴嫚的《格物录》又厚了几页。
就连曾经最跳脱的嬴成都开始像模像样地帮着测量溪水的流速。
这日,车队刚进入琅琊郡地界,一名风尘仆仆的黑冰台校尉便如鬼魅般出现在路旁,单膝跪地,挡住了去路。
“启禀太子、苏侯。”
校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难掩其中的一丝古怪。
“琅琊有异。”
扶苏眼神一凝。
“讲。”
“琅琊山深处,有一座自古便存的石人像。近半年来,此石像腹部竟日渐隆起,状若怀胎。三日前,石像于万众瞩目之下,‘产下’一尊小石人。”
“当地百姓视为神迹,称之为‘石母送子’,香火之盛,已然糜费全郡!”
校尉说完,自己都觉得荒诞无比。
扶苏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,又是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。
苏齐原本靠在车厢里打盹,听到这话,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坐直,眼睛里放出光来。
他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,几步走到那校尉面前,脸上是那种想笑又拼命忍住的古怪表情。
“石人生孩子?”
他饶有兴致地追问。
“生之前有没有阵痛?请没请接生婆?生下来是男是女,还是块石头?”
“最关键的,当地郡守随份子了没有?”
一连串的问题,把那素来以冷峻着称的黑冰台校尉问得一愣一愣的,张着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
扶苏哭笑不得,就知道苏齐的脑回路与常人不同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校尉继续说。
“当地郡守徐贯,非但未能遏制,反而信以为真。”
“他以‘敬奉神明,为陛下祈福’为名,征发民夫,耗费巨万,大修庙宇,更下令全郡百姓献上钱粮供奉。”
“如今琅琊郡内,田地多有荒芜,百姓却将家中最后的余粮都换成了香烛,日夜跪拜,祈求‘石母’赐福。”
扶含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东郡的天佑子,利用的是百姓的绝望和对旧楚的怀念。
而这琅琊的“石母”,利用的却是百姓对子嗣、对未来的期盼。
两者手法不同,但其心可诛。
“流沙。”
苏齐轻轻吐出两个字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。
“这张良,还真是个玩弄人心的好手。”
车队转向,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琅琊山深处行进。
山林愈发茂密,潮湿的雾气缭绕在林间,带着草木腐败和泥土的气息。
空气中,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越来越浓,夹杂着远处传来的、成千上万人的喧嚣膜拜之声,让人胸口发闷。
“苏师傅,”嬴阴嫚的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,小脸皱成一团,“这味道好难闻。石头怎么会生孩子呢?它又没有肚子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
苏齐指着路旁一块被水流冲刷出孔洞的岩石。
“你看这石头,水滴得久了,都能穿个洞。如果这水里恰好带着些细小的沙石,日积月累,在石头肚子里堆成一团,再用些别的法子把它推出来,看起来,不就像生孩子了吗?”
他三言两语,便将一个可能的原理勾勒出来。
嬴昆立刻来了精神,掏出炭笔和纸,一边记录一边推演:“若是以水力推动,则必有水源。此地雾气深重,山中应有暗河或泉眼。石人内部若有空腔,水流蓄满,压强增大,确有可能将预置之物推出……”
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,将原本诡异的气氛冲淡了不少。
扶苏看着他们,心中那份因“流沙”而起的沉重,竟也减轻了几分。
他意识到,苏齐所做的,远不止是带着他们游山玩水。
而是在他们心中,种下一枚名为“理”的种子。
当这枚种子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,任何鬼神之说,都将在其浓荫之下无所遁形。
半日后,车队终于抵达了琅琊山下。
眼前的景象,比校尉描述的更加夸张。
山道上,人流如织,摩肩接踵。
无数百姓面带狂热,手捧香烛,一步一叩首,向着山顶的庙宇而去。
那座由郡守徐贯主持修建的庙宇,金碧辉煌,在山雾中若隐若现,宛若仙境。
庙宇的正中央,供奉着那尊所谓的“石母”。
它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天然岩石,形态酷似一个盘坐的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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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它的“怀中”,正躺着一尊半人高的小石人,表面光滑,与“石母”粗糙的岩质截然不同。
扶苏看着那些将血汗钱投入功德箱,只为换取一炷香的百姓,一股无声的怒火在胸膛里灼烧。
这与东郡的骗局不同。
这更像一场温水煮青蛙的阴谋,它不直接对抗官府,而是用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,掏空地方的财政与民心。
苏齐没有看那些狂热的百姓,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尊“石母”身上。
他眯着眼睛,仔细观察着石像表面的苔藓分布、水痕走向,以及周围山体的结构。
他注意到,石像背靠的山壁,岩石颜色更深,湿度也明显高于别处。
一阵山风吹过,他鼻翼微动。
空气中除了浓郁的香火味之外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硫磺混合物的味道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苏齐笑了。
他转头对扶苏说:“殿下,看来这位琅琊郡守,病得不轻啊。得给他好好治一治。”
他随即招呼过嬴昆和几个墨家弟子,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测量工具,也不靠近,就在远处对着山体比比划划,开始绘制地形图。
“阴嫚,记下来。”
苏齐的声音悠闲。
“琅琊山,主岩体为石灰岩,多孔,易受水力侵蚀。”
“‘石母’像位于阴面,背靠断层,常年湿润。初步判断,其背后有持续性水源。”
他一边口述,一边在草图上勾勒出一条条线。
一个基于热胀冷缩与水力侵蚀的物理模型,在他笔下渐渐成型。
扶苏:老师你教的儒家不对劲啊!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