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8章 且看格物之威(1 / 1)

第二日,苏齐刚晃悠到工坊,一屁股陷进他那张新换的、铺着柔软毛皮的躺椅里。

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舒爽喟叹。

一个清脆的声音就从旁边钻了出来。

“苏师傅,苏师傅!”

嬴阴嫚不知何时跑了进来,她像只小蝴蝶一样扑到苏齐身边,手里还高高举着一本摊开的《山海经》,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困惑。

“书上说,水往低处流,为何东郡的河水会倒着走呀?”

“还有那个石龟,它真的是活的吗?它为什么要说楚国会兴盛,是我们大秦不好吗?”

“它怎么说话呀?嘴巴长在哪里?是用石头做的嘴巴说的吗?”

一连串天真烂漫的问题,像一串小炮仗,在苏齐的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开。

他正为这趟差事烦得脑仁疼,听完这些话,整个人却猛地一激灵,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。

他缓缓坐直身子,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扫而空,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。

对啊!

什么狗屁政治阴谋?什么六国余孽的垂死挣扎?

在他这个格物院总教习的眼里,这分明是一道送上门的,还带着泥土芬芳的“格物实践题”!

苏齐一拍大腿,有了!

他一把拉起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公主,转身就往外走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
站在门口,正准备与他商议对策,一脸凝重的扶苏,也被他顺手拽上了。

“走,殿下,带你去看一出真正的好戏。”

扶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满脸都是被打乱计划的错愕:“去哪儿?我正要与你商议东郡之事,此事关乎国本,万不可掉以轻心!”

“商议什么?纸上谈兵最是无趣,咱们直接去找裁判!”

……

麒麟殿内,气氛冰冷得能让人的骨髓结霜。

嬴政一夜未眠,眼中的血丝与压抑的怒火交织,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
“陛下!”

苏齐昂首阔步,直接走到了大殿中央,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
“东郡之事,无需大动干戈。”

跟在后面的扶苏,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真怕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下一句就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砍头之言。

嬴政的视线投射过来,那目光不带温度,却带着割裂皮肉的锋利。

“你有何良策?”

“良策谈不上,就是个小建议。”苏齐清了清嗓子,完全无视了那股能让九卿重臣都战战兢兢的帝王威压。

“陛下您想,现在派大军过去,杀得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,固然解气。”

“但,堵得住东郡百姓的嘴,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?”

“不,他们不会畏惧,只会觉得我大秦心虚了,是怕了那‘神龟’的谶语。到那时,假的也成了真的。这叫治标不治本,是下下之策。”

嬴政的眉毛拧成一团,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像是从万年玄冰下传来。

“那依你之见,如何治本?”

“治本嘛,就要从根子上挖!”

苏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在昏暗殿堂中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。

“臣恳请陛下,让臣带领格物院启蒙班的皇子公主们,前往东郡‘游学’一番!”

话音刚落,扶苏当场就炸了。

“胡闹!”

他一步跨出,再也顾不得储君的仪态。

“苏齐,你可知东郡现在是什么地方?是龙潭虎穴!将弟弟妹妹们置于险地,万一有任何闪失……谁能承担此等滔天之责?!”

苏齐却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,姿态悠闲。

“哎,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
“正因为是龙潭虎穴,才更要去。您想啊,在书房里给他们讲一百遍‘子不语怪力乱神’,都不如让他们亲眼去看一看,所谓的‘神迹’,到底是个什么卑劣的玩意儿!”

他转向御座之上的嬴政,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恳切。

“陛下,您让臣教导皇子公主们‘格物’,格的是什么?格的就是这天地万物的‘理’!”

“这东郡的河水倒流,石龟吐言,在臣看来,就是一道送上门来的,最生动、最深刻的考题!”

“与其让儿臣们在咸阳的工坊里听臣讲什么是潮汐,什么是共振,什么是声学幻术,不如让他们带着工具,去东郡的河边,亲自测量,亲自验证,亲手把那只‘神龟’的画皮给活生生扒下来!”

“让您未来的继承者们,从小就明白,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,只有未被认知的规律!”

“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自己的手去实践,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!当他们亲手揭开神迹的伪装时,所建立起来的那份洞悉万物本源的自信与眼界,将是任何书本、任何太傅都无法给予的!”

“这,才是‘格物之学’真正的威力!是能让大秦万世永固的真正根基!”

扶苏听得目瞪口呆。

然而,御座之上的嬴政,眼中的滔天怒火,却在苏齐这番话语中,一寸寸地熄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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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!

苏齐说得对!

杀一个巫祝,易如反掌。

但要杀尽天下所有潜在的巫祝,却绝无可能。

可如果,他的子嗣,大秦未来的统治者们,能从根源上就对这一切免疫呢?

如果他们能手握“格物”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,能看穿一切鬼神伎俩,洞悉万物本源呢?

那才是真正的,万世永固!

“准了!”

嬴政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斩钉截铁,如金石落地。

他无视了扶苏那写满焦急与不可置信的眼神,继续说道:

“朕不但准了,朕还要给你派一队最好的黑冰台锐士,由你全权节制,暗中护卫!”

“你的任务,不只是给朕揭开那只乌龟的秘密,更要给朕写一份详细的报告——关于朕的那些孩子们,在那场‘游学’里,都看到了什么,学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!”

决议已定,不容更改。

扶苏颓然地看着苏齐的懒散脸庞,心中五味杂陈。

他默默地决定,这次东郡之行,他必须亲自陪同。

而此刻的始作俑者,正心满意足地盘算着,该以“科研考察,器械损耗,安保开支”的名义,向张苍那个铁公鸡申请多少经费,

咸阳东门,一支奇特的队伍在晨曦中缓缓启程。

没有太子仪仗的玄鸟旗,没有禁军护卫的森严阵列,更没有前呼后拥的威严气派。

只有几辆看起来异常坚固的四轮马车。

车厢外没有任何徽记,显得低调而朴素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驶向充满未知的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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