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和相里子听得心神摇曳。
全新的动力?
比奔腾的江河还要强大的力量?
苏齐的视线越过他们,飘向远处那座戒备森严、不时传出古怪声响的工坊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洞悉天机的笑意。
“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“一个矿井,深挖百丈,地下涌水不止。靠人力一桶桶往外提,提水的速度甚至还赶不上渗水的速度,那这矿井不就废了?”
“此时,水力也派不上用场,因为矿井可能就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,根本没有可以利用的水流落差。”
这确实是天下所有深矿都面临的死结,是人力有时而穷的铁证。
“如果……”
苏齐的声音压低了,
“有一种力量,它不依赖江河,不受地形限制。”
“只要你给它足够的‘食物’,它就能不眠不休,不知疲倦地,将百丈深渊里的积水,统统抽干。”
“你们说,这算不算一种全新的动力?”
相里子的呼吸,瞬间乱了。
“侯爷,您说的‘食物’……是何物?”
苏齐平静地看着他,
“煤。”
“就是那些黑乎乎的,从山里挖出来的,一点就着的石头。”
“我们烧开一壶水,沸腾的水汽能把壶盖顶得砰砰作响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烧开一锅炉的水呢?”
“用一座山的煤,去烧一个湖的水呢?”
“那股力量,能不能,驱动一台能吞下深渊积水的巨兽?”
烧煤?
烧水?
驱动巨兽?
这几个词拆开来,相里子都懂。
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,却在他脑海中构筑出一幅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画面——那是一头由火焰与钢铁铸就的怪物,在硫磺的气息中咆哮,撼天动地。
“侯爷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相里子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他颤抖地抬起手指,指向那间正在研究“吞云吐雾兽”的工坊,艰难地挤出几个字。
“就凭那个……那个往外喷白气,还总‘咳嗽’的怪物?”
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。
那看似虚无缥缈的白色蒸汽,竟能将重达百斤的黄铜活塞,伴随着刺耳的尖啸,一下,又一下地强行顶起。
那根本不像是“格物”,更像是某种“巫术”。
“没错,就是它。”
苏齐领着二人,推开了那间专门为蒸汽机实验开辟的工坊大门。
轰!
一股混合着煤烟、灼热金属与潮湿水汽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。
工坊中央,那台经过改良的“吞云吐雾兽”原型机正静静地矗立着,像一头蛰伏的青铜凶兽。
它比之前更庞大了。
铜制的锅炉足有半人高,上面连接着一根更粗壮的、布满铆钉的铜管。活塞和气缸也经过了重新打磨,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粗犷而危险的原始美感。
几个满脸疲惫的墨家弟子正围着它,眼神里交织着狂热与后怕。
见三人进来,他们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情况如何?”苏齐问道。
一名脸上还沾着黑灰的弟子快步上前,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平复的颤抖。
“回侯爷,我们按照您的图纸,加固了锅炉,改进了活塞的密封。昨日试验,它……它已能将三百斤重的石锁,抬升三尺高!”
说到这里,他咽了口唾沫,指向房梁上一根粗大的木柱,声音里满是敬畏。
“只是……那锅炉烧到第三个时辰,连接处的一枚铆钉突然崩飞了出去!”
“‘铛’的一声,比军中强弩射出的箭矢还快,直接钉进了那根柱子里!”
“蒸汽瞬间就泄了出来,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咆哮,整个工坊都在剧烈摇晃!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敢再加压了。”
三百斤!
强弩之威!
相里子和扶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
只见那根粗壮的木柱上,赫然镶嵌着一枚已经扭曲变形铆钉,
相里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起,他看向扶苏,正对上太子同样惊骇的目光。
仅仅是改进了一下,力量就暴涨了三倍!
而这股力量失控的后果,也如此直观地,展现在他们眼前。
若是真如苏齐所言,用山一样的煤,去烧湖一样的水……那股力量一旦挣脱束缚,又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?
“相里子,你来看。”
苏齐却仿佛没有看见那枚几乎要了人命的铆钉,反而领着相里子,走到了冰冷的锅炉前。
他指着那厚实的铜壁,和上面密密麻麻、如军队般排列整齐的铆钉。
“你觉得,这东西,最大的难题是什么?”
相里子是当世最顶尖的匠人,他一眼就洞穿了问题的核心。
轻轻抚过那些承受着恐怖压力的铆钉接缝,感受着金属内部传来的悲鸣。
“是‘压’。”
他沉声开口,眼神凝重如铁。
“水化为气,体积暴涨千百倍,在这密封的铜炉之中,便会产生一股向外‘压’的巨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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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股力量,狂暴、无形,却又无孔不入,远远超过我们过往所见过的任何力量。”
“我们现有的铸铜之法,造出的铜器韧性不足,容易开裂。用铆钉拼接,缝隙又太多,压力稍大,便会像方才那样,寻找最薄弱的地方,撕裂而出。”
“想要承载住那股毁天灭地般的力量,难,难于上青天!”
他抚摸着冰冷的铜壁,仿佛能感受到其中禁锢着一头正在苏醒的狂暴巨兽,正用它的鼻息冲击着这看似坚固的牢笼。
这位一生都在追求极致技艺的墨家钜子,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。
“这……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范畴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缓缓后退了半步,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力量最原始的敬畏。
“燃水为力,驱动千斤,崩钉如弩……此乃神迹!非人力所能为也!”
扶苏同样心神剧震。
他想起了古籍中那些上古大神移山填海的神话。
难道说,凡人,真的也能掌握这等伟力吗?
若这“神力”用于战场,驱动万斤巨石的投石机,或是撞开天下最坚固的城门……那战争的形态将被彻底改写。
当人力可比肩神明,人们还会敬畏上天吗?还会敬畏君主吗?
“神迹?”
苏齐听到这个词,却笑了。
他走到一旁,随手拿起一块黑色的煤炭,又用木勺舀起一勺清水,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相里子,我问你,这煤,可是神物?”
“……不是。山中之石耳。”相里子回答。
“这水,可是神物?”
“……不是。江河之水耳。”
“那这火,可是神物?”
“……亦不是。钻木可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