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开我!你们这群贱民!放开!”嬴禄拼命挣扎,但他的力量在那两双手掌下显得那么无力而可笑。他的锦袍在挣扎中被扯得歪斜,华美的发冠也松了,一缕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,狼狈不堪,哪还有半分皇子仪态。
“带下去,让他先冷静冷静。”苏齐淡淡地吩咐道,“至于什么时候开始执行处罚,等陛下的旨意到了再说。”
他竟然真的把一位皇子给扣押了!
工坊里,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惊得鸦雀无声,他们看着被强行拖走的、仍在咒骂不休的嬴禄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这个总是笑呵呵的苏侯,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扶苏的掌心也渗出了冷汗,他走到苏齐身边,压低了声音,忧心忡忡地说道:“先生,这么做,会不会太过了?禄弟他毕竟是父皇的儿子,若是父皇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殿下,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,这个启蒙班,咱们趁早关门算了。”苏齐打断了他,转过头,漆黑的眸子看着扶苏,语气却缓和下来,“我们是在教他们‘规矩’。如果立下的规矩,可以因为身份而随意更改,那这规矩,就一文不值。今天可以为皇子破例,明天是不是就可以为王公大臣破例?长此以往,法将不法,国将不国。”
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,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人心的弧度,低声道:“陛下是千古一帝,他比我们更懂这个道理。”
当天傍晚,咸阳宫。
嬴政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。一名内侍匆匆进来,将一份加急的密报呈了上来。密报里,详细记述了今日格物院发生的一切,一字不差。
嬴政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当他看到嬴禄那句“卑贱的工匠”时,他握着笔的手,青筋微微凸起。当他看到苏齐那番“创造价值与消耗价值”的论述时,他的嘴角,逸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他放下密报,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批阅奏章,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这平静的表象下,却让前来哭诉的、嬴禄的生母德妃,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。她跪在殿下,哭得梨花带雨,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直到深夜,嬴政才处理完所有的政务。
他站起身,走到德妃面前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朕的儿子,辱骂为国铸造兵甲利器的栋梁为‘贱民’,打砸为国增产粮食的利器模型,错了吗?”
德妃一愣,嗫嚅道:“陛下,禄儿他还小……”
“小?”嬴政冷笑一声,“当年朕十三岁亲政,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相邦和长信侯,朕可曾说过自己‘小’?公子高十五岁上战场,面对的是匈奴的铁骑,他可曾说过自己‘小’?”
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朕的儿子,更要懂得什么是规矩!”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平地惊雷,“他不是觉得皇子的身份比规矩大吗?那朕就让他知道,在这大秦,朕的规矩,就是天!”
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,连夜送出了咸阳宫,快马加鞭,直奔格物院。
第二天一早,当扶苏和所有皇子公主被召集到格物院的广场上时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传旨的内侍展开黄色的绢帛,用他那尖细的嗓音,一字一句地宣读着始皇帝的旨意。
“……皇子嬴禄,顽劣不驯,不敬师长,目无法纪,着即刻执行格物院学规,罚扫茅厕一月,不得有误!其月俸,停发一年,用以赔偿公物之损!钦此!”
圣旨很短,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所有人的脸上。
没有怪罪,没有回护,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。皇帝不仅完全认可了格物院的处罚,甚至还主动加罚,停发了一年的月俸!
这已经不是在处罚嬴禄了,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他嬴政,无条件地支持苏齐,支持格物院的规矩!
嬴禄被带了上来,他一夜未睡,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。当他听到圣旨的内容时,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他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“另外,”传旨的内侍清了清嗓子,又补充了一句口谕,“陛下口谕:格物院中,苏侯之言,即朕之言。若再有违逆者,不必送回宫中,就地褫夺皇子身份,贬为庶人,发往北疆修长城!”
这句话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贬为庶人,发配北疆!
这是何等严厉的惩罚!这意味着,他们只要再敢胡闹,就会被彻底剥夺一切,从云端跌入泥潭。
嬴阴嫚的小脸,第一次没了笑容,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扶苏的衣角。一直冷眼旁观的嬴昆,也低下了头,眼神中充满了敬畏。
苏齐站在一旁,心里也是微微一惊。他知道嬴政会支持他,却没想到支持得如此彻底,如此不留情面。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,果然非同凡响。
嬴禄最终还是被带去打扫茅厕了。当他拿着扫帚和木桶,在一名墨家弟子监督下,走进那气味熏天的茅厕时,整个人都要昏倒了。
这件事,成了“启蒙班”一个重要的转折点。
孩子们身上那层与生俱来的骄矜之气,被彻底打掉了。他们开始真正地敬畏规则,也开始发自内心地去尊重那些知识渊博、双手灵巧的墨家师长。
工坊里的气氛,焕然一新。
他们不再抱怨,不再偷懒。拆解模型时,他们小心翼翼,生怕弄坏一个零件。遇到不懂的地方,会虚心地向墨家弟子请教,口称“师兄”,态度谦卑。
嬴昆也放下了他那“帝王之术”的架子,开始认真研究起那三百六十五个零件的联动关系。他发现,这小小的水车模型中,确实蕴含着精妙的力学与协作原理,让他触类旁通,对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制衡,有了新的感悟。
嬴禄打扫茅厕的第一天,格物院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着那片区域走,但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瞟。当他们看到那位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皇子,正涨红了脸,笨拙地用木勺清理着秽物,被熏得几欲作呕却又不敢停下时,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发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