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齐坐在不远处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知道,格物之学的种子,不只是知识,更是一种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。而这种子,此刻正在这些年轻的心中,悄然发芽。
当然,也有的种子,似乎天生就带着刺,抗拒着土壤。
一位名叫嬴昆的皇子,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他既没有参与分拣,也没有对结果发表任何意见,那双与嬴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,流露出的不是厌恶,而是深深的不屑。他觉得,这一切,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,上不得台面。
药草课的“味道”还没散去,机械课的挑战接踵而至。
这一次,苏齐将他们带到了渭水锻造坊旁新建的一座精密工坊内。工坊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锻锤,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制工作台,上面摆放着各种精密小巧的工具:铜制的卡尺、细长的镊子、大小不一的旋刀和锉刀。
今天的课题,是拆解并重组一台“龙骨水车”的微缩模型。
这模型完全由青桐和硬木制成,每一个齿轮、每一片刮板、每一节链条都制作得精巧无比,完美复刻了真实水车的工作原理。这是相里子和墨家弟子们耗费了半个月心血才完成的杰作,既是教具,也是一件艺术品。
“这东西,叫龙骨水车,是用来提水的农具。”苏齐指着模型,对一群好奇宝宝解释道,“一台真正的龙骨水车,一天能灌溉上百亩农田。而你们今天的任务,就是把它拆成零件,再原封不动地装回去。”
“所有零件,一共三百六十五个,不多不少,正合周天之数。”苏齐笑得像只狐狸,“少一个,或者多一个,都算失败。同样,两人一组,最先完成的,有奖励。”
这一次的奖励,比红烧肉更具诱惑力。
“优胜者,可以获得一次亲手操作水力锻锤的机会。”
此言一出,所有皇子的眼睛都放出了狼一样的光芒。那如同巨兽咆哮,能将钢铁砸成泥饼的千斤锻锤,早已是他们心中力量的图腾,如果能亲手操控那样的神器,这可比吃的要来得刺激!
好胜心最强的嬴阴嫚立刻拉上了心灵手巧的嬴成,组成了强力搭档。其他皇子也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伙伴。
唯独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嬴昆,被剩了下来。
他似乎也并不在意,只是抱着双臂,站在原地,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屑的神情。
扶苏走了过来,温和地说道:“昆弟,你不选一位搭档吗?”
“皇兄,我觉得这种游戏,毫无意义。”嬴昆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我等身为皇子,未来要学的是帝王之术,是如何驾驭李斯、王翦这般的国之栋梁,而不是如何去当一个工匠。拆解一台小小的水车,与治理天下相比,何其渺小。”
他的话,让工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一些原本兴致勃勃的皇子,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,手中的工具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。
扶苏的眉头皱了起来,正想反驳。
苏齐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开口。他走到嬴昆面前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。
“殿下说得很有道理。”苏齐竟然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。
这下,连嬴昆自己都愣住了。
“帝王之术,确实在于驭人。”苏齐话锋一转,拿起一个精巧的齿轮,“但殿下可知,要让这个齿轮转动,需要另一个齿轮与它严丝合缝地咬合。若尺寸稍有差池,便会卡死,甚至崩坏。驭人,也是同理。”
“殿下想驾驭李斯,可知他这位法家门徒,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?是如同这齿轮般冰冷严密的条律,还是如那墨线般笔直不弯的权术?殿下想驾驭王翦,可知他这位沙场宿将,心中盘算的又是什么?是如这链条般环环相扣的战阵,还是如这刮板般不断聚拢的兵势?”
“你不懂齿轮,如何能让它们为你所用?你不懂兵阵,又如何能让将士为你效死?所谓‘帝王之术’,不是坐在朝堂上空谈几句‘权谋’就能成的。真正的驭人之术,是建立在‘懂’的基础上的。你不懂工匠,便会被工匠所欺;你不懂农夫,便会被农夫所瞒。当你连天下最基本的运转规律都一无所知时,你所谓的‘驾驭’,不过是镜花水月,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他将齿轮放回嬴昆手中:“所以,殿下,现在你还觉得,了解这三百六十五个零件,是如何一同协作,将水从低处引向高处,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吗?”
嬴昆看着手中那冰凉而精密的齿轮,又看了看苏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不屑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思索。
扶苏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,先生这番“格物即帝王术”的理论,简直是闻所未闻,却又如此鞭辟入里,振聋发聩。
就在众人或沉思,或震撼之时,工坊的另一头,气氛却悄然变得紧张起来。
性格暴躁的嬴禄,正对着一堆零件愁眉不展。他那双习惯了握弓挥剑的手,在这些精巧的卯榫结构面前,显得笨拙不堪。一个细小的木销,他试了好几次都对不准孔洞,脸色涨得通红,呼吸也粗重起来。
“啪嗒。”他又一次失败,木销掉在了地上。
“废物!”他低声咒骂了一句,也不知是在骂零件,还是在骂自己。烦躁之下,他拿起一个零件,便想用蛮力将其按进另一个部件里。
“殿下,不可!”旁边一名负责指导的年轻墨家弟子墨旗,见状大惊,连忙伸手想要阻止,“那个卯榫方向反了,强行按压会损坏卡口的!”
嬴禄本就心烦意乱,感觉自己当众出丑,此刻被墨旗一碰,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,瞬间爆炸了。
“哗啦——!”他猛地一挥袖子,将工作台上好不容易拆下来的几十个细小零件全部扫到了地上,铜铁木屑散落的到处都是。
“你敢碰我!”嬴禄转过身,满脸怒容地一把推在墨旗的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