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羡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消息传回儒家内部,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,有痛骂苏齐奸诈的,有哀叹儒学将亡的,但最终,在看到廷尉府加急印制出的,第一批图文并茂、清晰易懂的《秦律案例汇编》后,所有的声音都弱了下去。
胳膊,拧不过大腿。况且这大腿,是帝国最粗壮、最有力的一条。
最终,在儒家内部进行激烈的“交流”后,最终还站着的几位声名显赫的儒家大儒,决定亲自执笔,为自家的圣人经典撰写起了“注解”。
“书经司”正式挂牌运转。
扶苏以太子之尊领衔,苏齐挂着副手的名头,实则当起了甩手掌柜。整个文华府,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编纂中心。李斯从廷尉府抽调了最熟悉律法的吏员,王贲从军中送来了精通兵法的参谋,就连少府和将作监,也派来了擅长营造和计算的官员。
一时间,咸阳城中但凡有点墨水,都削尖了脑袋想往“书经司”里钻。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,这里,将是大秦帝国未来的思想熔炉与文化策源地。
扶苏忙得脚不沾地,却乐在其中。他亲自审定每一本书的编纂大纲,与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学者们彻夜长谈。看着《农桑百科》、《百工技巧》、《军械图谱》、《地理总志》等一本本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书籍,在自己手中从一个个模糊的想法,变成清晰的条目,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这种满足感,甚至超过了当初在北疆战场上,率军冲锋陷阵的快慰。
苏齐则恢复了他的本性,每日里不是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,就是跑到印刷工坊里,跟相里子和墨家弟子们吹牛打屁。他把所有的行政事务都丢给了扶苏和张苍,自己只负责在关键时刻,提出一些“奇思妙想”。
这一日,苏齐正躺在摇椅上,嘴里叼着根茅草,眯着眼看扶苏和一群农家出身的官员,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讨论得面红耳赤。
那是《农桑百科》中,关于新式农具的一章。
“殿下,您看,这‘曲辕犁’的图纸画得再精妙,可若是没有好的铁匠,打不出这圆润的弧度和坚韧的犁头,到了农夫手里,也是中看不中用啊!”一名肤色黝黑、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农官,指着图纸,一脸愁容。
“是啊,”另一人附和道,“我老家最好的匠人,打这么一个犁头,少说也得五天。而且十个里面,能有三五个完全合乎图纸标准的,就算丰收了。这东西,金贵!寻常百姓,根本用不起。”
扶苏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
这正是他这些天来,最为头疼的问题。
知识的传播,靠印刷解决了。但知识的转化,却遇到了瓶颈。图纸画得再好,造不出来,终究是画饼充饥。
无论是《农桑百科》里更省力的曲辕犁、更高效的播种耧车,还是《军械图谱》里射程更远的新式弩机、破甲能力更强的三棱箭头,它们都对金属部件的精度、硬度和韧性,提出了远超时代的要求。
“殿下,先生。”张苍抱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跑了过来,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发愁,“儒家那边的第一笔款子到了,五千金!可……可铸字坊那边又在喊了,说要铸那些注解用的小字,现有的铜料不够,得到少府去买。还有,造纸坊说我们之前订的麻料品质下降了,影响出纸的韧性,得派人去产地盯着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,说的全是钱和物料的琐事。
扶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,挥了挥手:“这些事,你和先生商量着办吧。”
苏齐从摇椅上坐了起来,伸了个懒腰,走到那张图纸前。他看着那结构复杂,对弧度、角度要求极为苛刻的犁头,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东西。
水力锻锤。
当初为了赶制渭水大营的甲片,他和相里子在渭水河畔,建了一座水力锻造坊,利用水流的力量,驱动巨大的锻锤,日夜不休地捶打甲片。那效率,比上百个铁匠同时开工还要高。
“走,去渭水边上看看。”苏齐突然开口。
扶苏一愣:“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找灵感。”苏齐不由分说,拉上扶苏,又叫上了对机械最痴迷的相里子,坐上马车,直奔城外的渭水锻造坊。
如今的锻造坊,规模比当初又扩大了数倍。十几架巨大的水轮,在湍急的河水中缓缓转动,通过一套由凸轮和杠杆组成的复杂传动系统,带动着一柄柄重达千斤的巨型铁锤,富有节奏地起起落落。
“砰!”
“砰!”
“砰!”
那沉重而单调的撞击声,隔着老远就能听到,仿佛是大地的心跳。工坊内,热浪滚滚,火星四溅。赤着上身的墨家弟子和工匠们,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,用长长的铁钳,夹着烧红的铁坯,熟练地在锻锤下翻转、挪动。
每一锤落下,都地动山摇,铁屑横飞。一块粗糙的铁坯,在经过千百次的捶打后,杂质被不断挤出,结构变得愈发紧密,最终成为一片片规格统一、质地坚韧的甲片。
苏齐的目光,却没有停留在那些甲片上。他看着那周而复始、不知疲倦的巨大锻锤,一个念头,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。
“相里子。”苏齐大声喊道,声音几乎要被轰鸣声淹没,“这锤子,除了打甲片,还能打别的吗?”
相里子愣了一下,扯着嗓子回答:“侯爷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!”苏齐指着那巨大的锻锤,“它能打出方的甲片,能不能打出圆的犁头?能不能打出尖的箭头?能不能打出薄的刀刃?”
相里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陷入了沉思。片刻后,他的眼睛猛地一亮!
“能!侯爷!能啊!”他激动地大喊,“只要更换下面的铁砧!铁砧的形状,就是模具!我们想要什么形状,就打造什么形状的铁砧!锤子只管提供力量,而铁砧,决定了它的形状!”
他想通了其中的关键,激动得手舞足蹈。他们之前,一直陷入了思维定式,以为这水力锻锤,就是为甲片而生的,却没想过,只要稍微变通一下,它就能成为一个万能的锻造机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