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张苍兴奋的,还在后头。
“侯爷,您看!”他展开一卷地图,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圈圈点点,“这是今天收到的各地郡守发来的急信!东海郡、南阳郡、九原郡……足足十七个郡!他们都说,当地商贾、工匠对《九章算术》求之若渴,请求我们加印!而且……他们还想请我们派人去当地,教授算术!”
议事厅内,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派人去教!
这意味着,格物院的影响力,将不再局限于咸阳,而是要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,撒向整个大秦帝国!
“先生……”扶苏的眼中,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他看向苏齐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这……这正是我们想要的!”
“不。”苏齐摇了摇头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那些朱红色的圈点上划过。
“这不是我们想要的,这是他们求着我们给的。”苏齐的声音不大,却充满了力量,“卖书,只是第一步。我们撒出去的,是鱼饵。现在,鱼儿上钩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在场所有人。
“人手,我们不够。一个个派过去教,教到猴年马月也教不完。就算教了,各地教法不一,出了岔子,这责任谁来负?”
众人刚刚燃起的兴奋,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。是啊,问题又来了。
“所以,我们不派人去。”苏齐话锋一转,拿起木炭,在空白的麻纸上写下四个大字——“格物讲堂”。
“我们在咸阳,办学!”
“办学?”扶苏和张苍异口同声。
“对!办学!”苏齐在“格物讲堂”四个字下面,画了一个大大的圈,“张榜昭告天下!凡是能通读《九章算术》,并通过我们格物院考核者,皆可入学!”
“学什么?”一名墨家弟子好奇地问。
“学两样东西!”苏齐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学更深层次的算术,几何、代数,以及未来我们会推出的物理、化学等格物之学!第二,学怎么当一名先生!怎么把复杂的东西,用最简单的话讲明白!”
“学期一个月!包吃包住!学成之后,颁发‘格物院认证讲师’凭证!然后,我们再把这些人,派往全国各地!”
“他们不再是格物院的人,他们是各个郡县自己聘请的先生。他们开办的讲堂,也可以叫‘格物讲堂’,但要接受我们格物院的监督和定期考核。他们使用的教材,必须是我们格物院统一印制的新书!”
苏齐的语速越来越快,一个庞大而周密的计划,在他口中逐渐成型。
“如此一来,我们不是在派老师,我们是在培养‘种子’!这些‘种子’到了地方,就会生根发芽,开枝散叶!我们卖的,也不再仅仅是书,而是一整套知识体系的标准!”
议事厅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苏齐这番宏论给震住了。
这哪里是在办学,这分明是在构建一个遍及全国的教育网络!一个独立于儒家之外的,全新的知识传播体系!
扶苏的嘴巴张了张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狂跳。他一直以为,苏齐的眼光,是放在技术和器物上。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,苏齐真正要“格”的,是人心,是思想,是这个帝国的未来!
“可是……先生,”张苍哆哆嗦嗦地开口,他想的总是最实际的问题,“办学,要场地,要老师,还要包吃包住……这得花多少钱啊?”
“钱?”苏齐笑了,他指了指那箱金灿灿的钱币,“我们刚赚了五千金,李丞相那里还有大笔的尾款。我们现在,最不缺的就是钱!”
他走到张苍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:“老张,格局要打开。钱是用来干什么的?是用来生钱,用来办大事的!从今天起,格物院花钱,你不要心疼。老师的待遇,要比朝中九卿还好!学生的伙食,顿顿要有肉!我们的讲堂,要建成全咸阳最气派的房子!”
“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来我们格物院学本事,不仅有前途,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!”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通报声。
“殿下,侯爷,儒家博士孔羡求见。”
苏齐和扶苏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。
说曹操,曹操就到。
片刻后,孔羡被请进了议事厅。他看着满屋子激动的墨家弟子,看着墙上那张写着“格物讲堂”的麻纸,神情复杂。
“孔博士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苏齐笑着拱了拱手。
孔羡还了一礼,目光在苏齐和扶苏之间转了一圈,最终还是鼓起勇气,诚恳地说道:“苏侯,殿下。今日朝堂之事,非我等所愿。家叔……淳于博士他,只是过于忧心世道。”
“无妨。”苏齐不置可否。
孔羡深吸一口气,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:“苏侯,我此次前来,是有一事相求。格物院活字印刷之术,利在千秋。我儒家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等典籍,亦是教化万民之根本。不知……苏侯可否行个方便,为我等印制一批儒家经典?所需费用,我等愿一力承担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是合情合理,态度也极为谦卑。
孔羡的话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议事厅里荡起圈圈涟漪。
墨家弟子们脸上的激动尚未褪去,便又被一种复杂的审视所取代,儒家可是一直都和他们关系不佳的。
扶苏眉头微蹙,他出身儒门,对孔羡此举背后的挣扎与无奈,感同身受。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却被苏齐一个眼神拦了下来。
苏齐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他走到孔羡面前,绕着他转了一圈,像是打量一件稀奇的古董。
“孔博士,印书,可以。”苏齐开口,干脆利落。
孔羡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喜色,刚要躬身道谢。
“但是,”苏齐话锋一转,那“但”字拖得老长,让孔羡提着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,“我们格物院,是打开门做生意的。这生意嘛,就得有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