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洪与马汉被分到南门时,马汉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,他私下给分配防务的将领塞了些金银,才换得这处相对安稳的位置。见孟洪跟着沾光,他便凑近絮絮叨叨:“孟兄弟,你瞧,若不是我打点到位,咱们哪能分到这南门?北边厮杀得跟开锅似的,这边连箭影都少见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咂摸着嘴,肉痛那些金银,话里话外却透着邀功的意思:“为了咱们俩能安稳些,我可出血了。兄弟你……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?”
孟洪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把密信射给城外的张绣,被他缠得心烦,却只能耐着性子应付。南门地势平缓,又是剑阁通向成都这个方向,庞德与张任的兵马都集中在北关,这边确实清闲,可正因为没战事,他根本找不到放箭的由头,平白无故射出一箭,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有猫腻?
马汉见他不接话,又凑得更近:“孟兄弟,你看我这为你费的心……”
孟洪被缠得没法,探入怀中摸出个小金疙瘩,塞到马汉手里:“全靠马兄周全,这点心意你收下。”
马汉假意推让了两下,见孟洪态度“诚恳”,终于喜滋滋地接过来,往怀里一揣,拍了拍:“还是兄弟懂规矩!放心,有我在,保你在南门安安稳稳的。”
他消停了没片刻,又开始念叨,孟洪只觉得头都大了。眼看天渐渐暗下来,城头点起了火把,伙夫们推着饭车过来,贾诩混在其中,端着饭盆走到孟洪身边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孟洪暗暗摇了摇头。
贾诩心领神会,将一碗糙米饭递给他,嘴上招呼着:“兄弟们辛苦了,先趁热吃饭!”递碗时,胳膊悄悄撞了孟洪一下。
孟洪会意,扬声道:“你们先吃,这南门没什么动静,我替你们盯着。”
众人也不疑有他,纷纷蹲下身扒拉饭菜。贾诩又撞了撞他,忽然指着城墙下的黑影喊:“将军快看!那是不是只野兔?”
孟洪猛地转身,弯弓搭箭,“嗖”地一声将藏着密信的箭射了出去。箭头落在城墙下的乱石堆里,他随即瞪着贾诩骂:“你这老东西眼神不好使?那分明是块石头!”
众人抬头看去,果然见箭插在乱石边,顿时哄堂大笑:“孟将军这箭法,不错!”“老东西眼神差,白瞎将军箭法!”
孟洪跟着干笑两声,心里却松了口气,这一箭看似荒唐,实则精准地落在了张绣埋伏的密林边缘。他知道,张绣的人早就在暗处盯着城头,今夜必会悄悄取回这支箭。
贾诩收拾着碗筷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饭车推着走时,他回头看了眼孟洪,见对方点头,便知道这关总算过了。
南门的火把忽明忽暗,映着众人吃饭的身影。孟洪望着城墙下的黑暗,仿佛能看到密林里那双等待的眼睛。
一连三日,剑阁的北门都打得热火朝天,喊杀声、擂石滚落声日夜不绝,而南门却依旧清闲,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。
城外,张任在北关下焦躁地踱步,张绣则在南门密林里按剑而立。这三日来,他们每晚都瞪着眼盯着城头,却连半点火光或信号都没等到,只能按捺着性子干等,没有关内消息,贸然攻城只会让贾诩等人陷入险境。
关内的张燕、孟洪与贾诩同样心焦。射援虽让他们协助守城,却没给他们可乘之机,尤其是吴兰、吴懿兄弟治军严谨,每日派亲信盯着“粮兵”的动向,连换岗都有人跟着,想找个空隙单独行动难如登天。
这夜,张燕趁着换岗的间隙溜到伙房,见贾诩正借着添柴的火光看地图,急声道:“先生,再等下去不是办法!不如今夜集结咱们的人,直接强夺北门,拼死守住,等城外大军杀进来!”
贾诩放下炭笔,摇头道:“不可。咱们混入关内的精锐不过两千,若强行夺门,动静太大,射援与吴懿定会派兵围剿,撑不到天亮就会全军覆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张燕攥紧拳头,“再拖下去,城外的弟兄们怕是要按捺不住了。”
贾诩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沉吟片刻:“明日若仍无机会,你再往外射一封密信,让张任与张绣改变策略,白日休战,只在夜间攻城,而且要连攻数次,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。”
他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城门位置:“射援他们习惯了白日攻防,夜间必然松懈。咱们趁他们被连番夜袭搅得疲惫不堪时动手,夺门会容易得多。到时候内外夹击,定能出其不意。”
张燕眼睛一亮:“这主意好!夜间混乱,正好浑水摸鱼!”
“但切记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贾诩叮嘱道,“咱们的人藏在守军中间,一旦暴露,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张燕点头应下,悄悄潜回北城楼。此时的城头,吴懿正带着亲兵巡查,见张燕站在垛口边,厉声问道:“夜里风大,你在此作甚?”
张燕连忙躬身:“回将军,末将想着城外贼兵连日攻城,怕他们夜里偷袭,多盯两眼。”
吴懿扫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转身离去。张燕望着他的背影,暗自咬牙,再等一日,若还没机会,便只能用贾诩的法子了。
南门的孟洪同样度日如年。马汉这几日越发黏他,白天絮叨着要“报答”,夜里又拉着他闲聊,连他往城下瞟两眼都要问东问西。孟洪只能耐着性子应付,心里却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贾诩的计策上。
第四日清晨,北门的攻城声如期响起,却比往日更猛。张任仿佛铆足了劲,云梯一架接一架往城墙上靠,喊杀声震得关墙都在发颤。射援与吴懿全神贯注盯着北门,连派往南门的巡查都少了一半。
张燕瞅着机会,趁乱往城下射了一箭。
还是那个倒霉的张强,中箭后飞奔向张任:“将军!城头有信!”
张任展开一看,猛地抬头望向城头,眼中闪过精光:“传令下去,白日只作佯攻,入夜后全力攻城!”
夕阳西下时,北门的攻城声渐渐平息。射援与吴懿以为西凉军已疲惫,正松了口气安排夜间防务,却不知一场针对黑夜的突袭,已在城外悄然酝酿。
夜色如墨,剑门关下的攻城声一波紧似一波,擂木撞得关门“咚咚”作响,箭雨如飞蝗般掠过城头,喊杀声几乎要掀翻关墙。
射援本已在帐中歇下,被这密集的动静吵得坐不住,披衣登上北城楼。见吴懿、吴兰正指挥士兵抛滚石、射火箭,忙问道:“这庞德、张任又抽什么风?大半夜攻得这么急?”
吴懿抹了把脸上的汗,笑道:“许是白日攻不破,想趁夜偷营?放心,弟兄们都盯着呢。”
射援点头,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影,沉声道:“有二位将军在,这剑阁便是稳如磐石。”话虽如此,他却没敢离开,只站在城楼一角督战。
这一夜,西凉军的攻势几乎没有停歇,一波退去,另一波立刻跟上,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。守军强打精神抵挡,直到天快亮时,城下的喊杀声才渐渐平息,西凉军终于退了。
城头的士兵们累得瘫倒一片,有的靠在垛口上,有的直接坐在血泊里,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。吴懿看着弟兄们疲惫的模样,眉头紧锁:“传令下去,上午轮班休息,先让一半人回营补觉,下午换班。那些押粮的兵士们昨夜没怎么动,上午就多指望他们了。”
孟洪与张燕在旁听得真切,心中暗喜,终于有机会了。
早饭时,贾诩带着伙夫们推着粥车过来,一碗碗热粥递到士兵手中。有的士卒实在撑不住,端着粥碗靠在墙垛上就闭起了眼,粥洒了一身都没察觉。吴懿、吴兰看在眼里,又是心疼又是无奈,只催着轮换的士兵赶紧去歇着。
押粮兵们趁机接过防务,孟洪守在南门,张燕在北门,两人交换了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。
谁料下午时分,营中忽然闹翻了天,不少将领和士兵都捂着肚子直叫唤,或轻或重拉起了肚子,连吴懿帐下的两个亲卫都没能幸免。
吴懿被吵醒,又急又怒,让人严查粮食、饮水,可查来查去,既没发现毒物,也没找出源头,只看到士兵们一个个脸色蜡黄,连走路都打晃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厨房角落里,贾诩正低头收拾着一个空纸包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光。清晨熬粥时,他借着添柴的掩护,往大锅里撒了不少磨碎的巴豆粉,量不算多,却足够让这些疲惫的守军折腾上几日。
“军师,成了。”孟洪悄悄溜进来,低声道,“吴懿正焦头烂额,说要从咱们押粮兵里挑些人补到城楼上去。”
贾诩点头,将纸包扔进灶膛烧了,沉声道:“别急,稳住,还没到火候。”
夜色如墨,剑阁南边的密林里,张绣按刀而立,耳边是北面传来的阵阵喊杀与金铁交鸣,震得树叶簌簌作响。他身后的亲兵个个屏息凝神,手按刀柄,眼望剑阁方向,焦灼写在脸上。
“将军,都这时候了,怎么还没信号?”副将忍不住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急。
张绣眉头紧锁,望着远处剑阁城头闪烁的火光,火光映在他眼底,却暖不了那份沉郁。“再等。”他只吐出两个字,指尖却已将刀柄攥得发白。既然已经约定好,那就只能等!
北面的厮杀声一波高过一波,隐约能听到“城破了”的呐喊,却又很快被更烈的厮杀盖过。亲兵们交头接耳,有几个已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脚步,恨不能立刻冲出去。
张绣猛地抬手,止住众人躁动。“没信号,便是时机未到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贾诩先生的计,从不出错。再吵,军法处置!”
密林重归寂静,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呜咽,与远处的厮杀声交织。张绣再次望向剑阁,火光中似有黑影在城头起落,却辨不清是友是敌。他知道,此刻城内生乱的可能性最大,可没有信号,冒然突进,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。
东汉不三国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