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思作价
相思作价
这里是庄国。
奉天四年的庄国,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辉煌。甚至单从老百姓的生活来说,也没有变得更好。
从“永泰”到“大定”,从“启明”到“奉天”,好像只是换了年号。
国战、刺王、政改、政变……脑袋割了一颗又一颗,旗号换了一茬又一茬,领土增了又减,人们还是那样生活。
那些在城楼上挥斥方遒看风景的人,总是变了又变,一轮又一轮。
或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,才是唯一不变的永恒。
其实“奉天”年号刚刚开始的时候,庄国还算风光。
因为“元老会”正式执掌这个国家,全面倒向道门,再不似庄帝时期的私心自怀、阳奉阴违。以国道院祭酒章任为首的“元老会”,对道门忠心耿耿。
而玉京山在时任大掌教宗德祯的授意下,给予庄国元老会相当直接的支持,大兴国势。甚至于在宗德祯彼时勾勒的“十二道宫”战略里,他亲自在庄国的三千里山河上圈了朱笔。
作为宗德祯“魁领道宗”的大计划里,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,“十二道宫”战略是有海量的资源支持的。
可惜天不遂愿……章任还在这里鞠躬尽瘁,在他心中近乎永恒的大掌教,竟然惨死于一夕之间。
在他肝脑涂地之前,宗德祯先肝脑涂地了。甚至还掏心掏肺,拔肠绕颈。
接着便是原天神灵前跳脚,景天子君临玉京山。
再就是围绕着玉京山大掌教之位展开的一系列事情,玉京山再不必思考怎么“魁领道宗”,更没人再记得“十二道宫”的战略布局。
至于庄国?
祝它好运。
这个屡经血火的国家,就这样被遗忘了。爹不亲,娘不爱,隔壁邻居却是越过越红火。
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国。
最辉煌时期也不过是庄高羡登临洞真,改元大定。最衰弱时期就是现在这般,泯然众国,平平无奇。
罗刹明月净本不该对这样的小国有什么印象。
但天下无人不知“庄”!
因为姜望,便生于此。
尽管他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和庄国没有关系,但他当年是怎样咬着恨地杀死庄高羡,所有人都知道。
哪怕是今天的“元老会”,也承认枫林血雨的正义性。
所有人都明白——
枫林城是姜望永远的痛。
当年那封字字泣血、追剿无生道的檄文,早就说清楚了绝世天骄的心中恨。
所以昧月贴在泥地里,凄冷地说出那句话,罗刹明月净便没什么可再纠结。
但色彩还在流动,来自上位者的审视,总是要剥开最隐秘最难堪的角落。仿佛只能在痛楚之中,才能见得忠诚。
“你喜欢他什么呢?”罗刹明月净这样问。
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一般来说,应该问“你不喜欢姜望什么”。
因为这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衍道真君,人族。
确定了昧月的作用,留下了她的性命。
为这份感情估了价,并指示交易的方法。
这确然是三分香气楼的办事风格。
这的确是昧月这个名字,配得上的答案。
女人伏在地上,终于有了哽咽的声音。
不知为什么很悲伤。
她的悲伤也作价。
那声音幽幽咽咽,像一缕消逝渐远的风。
……
……
天空有月。
乌云掩了。
不算浓重的乌云,停在这座无名小山的上空,像是谁撑开的一柄伞。
黑色的伞。
隐晦且静谧。
今夜不会有风雨。
月光在云上打了个转儿,又回到了月上。
欲照离人心,终究又踟躇。
此时此刻此山上空之明月……月中是一个世界。
在这个琉璃般的皎洁世界里,优昙花开,禅音不绝。
此界有山,有庙,有一个身穿暖黄色梵袍的老尼。
渊深不测的气息,说明她的强大。如有灵般飞舞的梵光,见证她的禅修。
她正身坐在蒲团上,身前摊开一本佛经,以手按住经文。生得慈面团圆,皱纹也有暖光,面有不忍,眸光带怜,但却不言不语。
倒是她身前黄铜光色的月天奴,已经坐不住蒲团,起身把住庙门,频频往月下看。
“杀人不过头点地,人死亦如风吹灯,何苦让玉真受这屈辱。”
端坐的老尼瞧着她,心中轻叹。
慈心当年就是太过执拗,不知变通,不肯忍气,才惨死在景国人手里。如今重修而来,不仅执拗,还比往时更纯粹。
死亡没有令其沦落,红尘未有将其污浊。
她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心忧。
“慈心你宁死不辱,但若天平的两端,是你的尊严和洗月庵呢?”
现今都称“月天奴禅师”!
还记着“慈心”这个法号的,除了傅东叙那般,带着恶意的撕破脸的嘲讽。也就只剩眼前这身穿暖黄色梵袍的老尼……
因为她是当代洗月庵庵主,一直以来低调内敛的释家宗师,法号“慈明”!
她一直记得她的慈心师妹。
月天奴眸光低了几分:“洗月庵之重,自然胜过我的尊严。”
洗月庵最早收容玉真,予其庇护,授其妙法,许其未来,只算是一场交易——
祖师欣喜于玉真的道身之纯净,是白骨尊神养出的道果,欲以此身,补她月天奴之缺。以此全道,重开梵天。
说到底是对她的期望和爱护。
玉真从来不是洗月庵的偏爱。师姐慈明、祖师缘空对玉真的关注和诸般支持,都是对她月天奴的情感投射,洗月庵寄托未来于她,她怎么敢有丝毫懈怠?
当然洗月庵和玉真的交易,是说的清清楚楚,双方都自愿同意。拿走玉真的道身后,洗月庵也会为玉真养魂千年,香火塑身,尽心培养,助其成道。
为了更好地融合此身,她和玉真朝夕相处,姐妹相称,不免有了感情。
山海境中,她早识姜望。妖界之行,是她陪同。
对于玉真和姜望之间的纠葛,她应是当代洗月庵弟子里,看得最清楚的那个。
今见玉真如此,她心有怜。
这琉璃世界也有月。
老尼坐,傀尼执,深山古庙月在天。
月上之月传出声音来——
“人生在世,所求不同。对玉真来说……活着是比尊严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祖师。”月天奴倚门望月,那颗傀制心脏颤动的情绪,传递到眼中:“玉真一路死中求活,殊为不易。这三分香气楼,不待也罢。您不是已经答应了那位……”
月上之月里的存在,自然便是洗月庵真正的后台,齐武帝时期的天妃,如今的缘空师太!
玉真在名义上是慈心的弟子,实际却是跟着缘空修行。
正是缘空师太以无上神通,将月天奴的月无垢琉璃净土,沾染在明月中,以此达到晦隐的目的。方能隔绝罗刹明月净的感知,于此旁观那山洞里的色彩演变。
当缘空和慈明齐聚,这个在历史上饱经风霜的宗门,便已经拿出最强的底蕴。
洗月庵是已经做好不惜一战的准备的!
“我答应的,是保她性命。罗刹既然放手让她度过这一劫,我就最好不出手。”
“玉真是在我身前养了一段时间,罗刹明月净也并非我的敌人。”
“再者——”
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:“那人耗损天道本源,帮我补全天道隔世画,给我创造了出手的空间,是说‘了因果’。”
“他不希望给她希望。的确也不该给她希望。”